起于柔兆涒滩年（丙申，756 年）五月，止于九月，不满一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下至德元年（丙申，公元七五六年）

    五月丁巳日，鲁炅的军队溃散，逃奔南阳坚守，叛军随即包围了南阳。太常卿张垍推荐夷陵太守虢王李巨有勇有谋，唐玄宗征召吴王李祗为太仆卿，任命李巨为陈留、谯郡太守、河南节度使，同时统领岭南节度使何履光、黔中节度使赵国珍、南阳节度使鲁炅。赵国珍原本是牂柯夷人。五月戊辰日，李巨率领军队从蓝田出发，奔赴南阳。叛军得知后，解除包围逃走。

    令狐潮再次率领军队攻打雍丘。令狐潮与张巡有旧交情，在城下像平时一样相互慰问，令狐潮趁机劝说张巡说：“天下大事已经不可挽回了，您坚守这座危城，是为了谁呢？” 张巡说：“您平生以忠义自许，如今的所作所为，忠义在哪里！” 令狐潮羞愧地退走了。

    郭子仪、李光弼返回常山，史思明收集数万溃散的士兵跟随在他们后面。郭子仪挑选精锐骑兵轮番挑战，经过三天，到达行唐，叛军疲惫不堪，于是撤退。郭子仪乘胜追击，又在沙河击败叛军。郭子仪到达恒阳，史思明随后赶到，郭子仪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等待叛军；叛军前来就坚守，撤退就追击，白天炫耀兵力，夜间袭击营地，叛军无法休息。几天后，郭子仪、李光弼商议说：“叛军已经疲惫，可以出战了。” 五月壬午日，在嘉山交战，大败叛军，斩首四万级，俘虏一千多人。史思明从马上摔下来，光头赤脚步行逃走，到了傍晚，拄着折断的长枪返回营地，逃奔博陵；李光弼进军包围博陵，军威大振。于是河北十多个郡都杀死叛军守将，归顺朝廷。渔阳的交通再次被切断，叛军往来都只能派轻骑兵偷偷通过，大多被官军抓获，将士们家在渔阳的，无不心神动摇。

    “你们几年来一直教我反叛，认为万无一失。如今我驻守潼关，几个月不能前进，北路已经被切断，各路官军四面合围，我所拥有的只有汴、郑等几个州而已，万无一失在哪里？从今以后不要再来见我！”：“自古以来帝王成就大业，都会有胜有败，怎么能一举成功！如今四方的军垒虽然很多，但都是新招募的乌合之众，没有经过战阵，怎么能抵挡我蓟北的精锐士兵，不值得过分忧虑！高尚、严庄都是辅佐您成就大业的元勋，陛下一旦与他们断绝关系，让各位将领听到后，谁不内心恐惧！

    当时，天下人都认为杨国忠骄横放纵招致祸乱，没有不咬牙切齿的。有人劝说杨国忠：“如今朝廷的重兵都在哥舒翰手中，哥舒翰如果举旗向西进军，对您难道不是很危险吗！” 杨国忠大为恐惧，于是上奏说：“潼关的大军虽然强盛，但后方没有援军，万一失利，京师就值得忧虑了。请求挑选三千名监牧小儿在苑中训练。” 唐玄宗答应了，派遣剑南军将李福德等人统领他们。又招募一万人驻扎在灞上，命令亲信杜乾运统领，名义上是抵御叛军，实际上是防备哥舒翰。哥舒翰得知后，也担心被杨国忠图谋，于是上表请求将灞上的军队隶属于潼关。六月癸未日，召杜乾运前往潼关，借故将他斩首；杨国忠更加恐惧。

    恰逢有人报告说崔乾佑在陕郡，兵力不满四千人，都是瘦弱疲惫、没有防备的士兵，唐玄宗派遣使者催促哥舒翰进军收复陕郡、洛阳。哥舒翰上奏说：“怎么会没有防备！这必定是用瘦弱的军队来引诱我。如果前往，正好落入他的计策中。而且叛军远道而来，利于速战速决；官军占据险要地形扼守，利于坚守。何况叛军残暴，失去民心，兵力日益窘迫，将会发生内部变乱；关键在于成功，何必急于求成！如今各路征兵还有很多没有集结，请暂且等待。” 郭子仪、李光弼也上奏说：“请求率领军队向北攻取范阳，摧毁叛军的巢穴，扣押叛军党羽的妻子儿女来招降他们，叛军必定会内部溃散。潼关的大军，只应该坚守来疲惫叛军，不可轻易出战。” 杨国忠怀疑哥舒翰图谋自己，对唐玄宗说，叛军正在没有防备，而哥舒翰逗留不进，将会失去机会。唐玄宗认为杨国忠说得对，继续派遣中使催促哥舒翰进军，使者接连不断。哥舒翰迫不得已，捶胸痛哭；六月丙戌日，率领军队出关。

    六月己丑日，哥舒翰的军队在灵宝西原遇到崔乾佑的军队。崔乾佑占据险要地形等待官军，南面靠近山脉，北面凭借黄河，狭窄的道路长七十里。六月庚寅日，官军与崔乾佑交战。崔乾佑在险要地形埋伏军队，哥舒翰与田良丘乘船在黄河中流观察军势，看到崔乾佑的士兵很少，催促各路军队进军。王思礼等率领五万精锐士兵在前面，庞忠等率领其余十万士兵跟随在后面，哥舒翰率领三万士兵登上黄河北岸的土山观望，擂鼓助威。崔乾佑派出的军队不超过一万人，十人一组，五人一队，分散得像列星一样，有的稀疏，有的密集，有的前进，有的后退，官军看到后嘲笑他们。崔乾佑将精锐士兵部署在后面。两军交战以后，叛军放倒旗帜，好像想要逃跑的样子，官军松懈下来，没有防备。不久，埋伏的叛军发动进攻，叛军从高处扔下木头和石头，击杀了很多官军士兵。道路狭窄，士兵们像被捆绑一样拥挤在一起，长枪长矛都无法使用。哥舒翰用毡车驾着马作为前锋，想要用它们冲击叛军。中午过后，东风猛烈，崔乾佑用几十辆草车堵塞在毡车前面，放火焚烧草车，烟雾和火焰弥漫，官军无法睁开眼睛，胡乱相互厮杀，认为叛军在烟雾中，聚集弓弩手射箭。傍晚，箭矢用尽，才知道没有叛军。崔乾佑派遣同罗精锐骑兵从南山绕过，从官军后面袭击，官军首尾惊慌混乱，不知道如何防备，于是大败；有的士兵丢弃铠甲，逃入山谷，有的相互拥挤，掉入黄河淹死，喧嚣声震动天地，叛军乘胜追击。后军看到前军战败，都自行溃散，黄河北岸的军队看到后也溃散了，瞬息之间，黄河南北两岸都空无一人。哥舒翰独自与麾下一百多名骑兵逃走，从首阳山向西渡过黄河，进入潼关。潼关外面先前挖了三条壕沟，每条都宽二丈，深一丈，人马坠入壕沟中，很快就填满了；其余的士兵踩着尸体渡过壕沟，得以进入潼关的士兵只有八千多人。六月辛卯日，崔乾佑进攻潼关，攻克了潼关。

    哥舒翰到达关西驿，张贴告示收揽溃散的士兵，想要重新坚守潼关。蕃将火拔归仁等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包围驿站，进入驿站对哥舒翰说：“叛军到了，请您上马。” 哥舒翰上马走出驿站，火拔归仁率领众人叩头说：“您率领二十万大军一战即溃，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天子！况且您没看到高仙芝、封常清的下场吗？请您向东去。” 哥舒翰不同意，想要下马。火拔归仁用毛绳将哥舒翰的脚捆绑在马腹上，连同其他不听从命令的将领，都押着向东而去。恰逢叛军将领田乾真已经到达，于是哥舒翰向叛军投降，一起被送往洛阳。 哥舒翰趴在地上回答说：“臣有眼无珠，不认识圣人。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东平，鲁炅在南阳，陛下留下臣，让臣用书信招降他们，不久他们就会投降。” 他大喜，任命哥舒翰为司空、同平章事。对火拔归仁说：“你背叛主人，不忠不义。” 将他擒获斩首。哥舒翰写信招降各位将领，将领们都回信斥责他。他知道招降没有效果，于是将哥舒翰囚禁在苑中。潼关失守后，河东、华阴、冯翊、上洛的防御使都弃郡逃走，各地的守兵也都溃散了。

    当天，哥舒翰的部下前来报告紧急军情，唐玄宗没有及时召见，只派遣李福德等率领监牧兵前往潼关。到了傍晚，平安火没有传来，唐玄宗才开始感到恐惧。六月壬辰日，召见宰相商议对策。退朝后，士民百姓争相逃跑，不知道去往哪里，街市变得萧条。杨国忠让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入宫，劝说唐玄宗前往蜀地。

    六月甲午日，上朝的百官不到十分之一二。唐玄宗登上勤政楼，下制书说想要亲自出征，听到的人都不相信。任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人崔光远为京兆尹，担任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管宫廷钥匙。借口剑南节度大使颍王李璬将要前往藩镇，命令剑南道准备物资储备。当天，唐玄宗转移到北内居住。傍晚，命令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顿六军，丰厚地赏赐钱帛，挑选九百多匹闲厩中的马匹，外人都不知道这些情况。六月乙未日黎明，唐玄宗独自与杨贵妃姐妹、皇子、妃嫔、公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以及亲近的宦官、宫女从延秋门出发，妃嫔、公主、皇孙中不在宫中的，都被抛弃不顾。唐玄宗经过左藏库，杨国忠请求焚烧左藏库，说：“不要为叛军留下物资。” 唐玄宗悲伤地说：“叛军来了得不到物资，必定会再向百姓征收；不如留给他们，不要让我的百姓遭受双重困苦。” 当天，还有百官前来上朝，到了宫门口，还能听到漏壶的声音，三卫士兵依然整齐地排列着仪仗。宫门打开后，宫女们混乱地逃出，朝廷内外骚动不安，不知道唐玄宗的去向。于是王公贵族、士民百姓四处逃窜，山谷中的平民争相进入宫廷和王公贵族的宅第，盗取金银珠宝，有的人甚至骑着驴子登上大殿。又有人焚烧左藏大盈库。崔光远、边令诚率领人手救火，又招募人代理府、县官员，分别守卫，杀死十多个人，才稍微安定下来。

    唐玄宗经过便桥，杨国忠派人焚烧便桥。唐玄宗说：“士民百姓各自躲避叛军求生，为什么要断绝他们的生路！” 留下内侍监高力士，让他扑灭大火后赶来。唐玄宗派遣宦官王洛卿先行，告知郡县准备食宿。午饭时分，到达咸阳望贤宫，王洛卿与咸阳县令都已经逃走，中使征召官吏百姓，没有人响应。将近中午，唐玄宗还没有吃饭，杨国忠亲自到集市上买来胡饼献给唐玄宗。于是百姓争相献上粗米饭，里面夹杂着麦豆；皇孙们争着用手捧着吃，一会儿就吃完了，还没有吃饱。唐玄宗都付给他们钱，慰问他们。众人都哭了，唐玄宗也掩面而泣。因此先王致力于延揽寻访忠良之士，来开阔自己的视听，就是为了这个道理。臣还记得宋璟担任宰相时，多次进献忠言，天下依靠他得以安定太平。近年来，在朝的大臣都忌讳直言进谏，只有阿谀奉承来取悦陛下，因此宫门之外的事情，陛下都无法得知。民间的臣子，必定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的事情，但是皇宫深邃严密，我们小小的心愿，没有途径上达陛下。事情不到这个地步，臣怎么能有机会见到陛下，向陛下倾诉呢！” 唐玄宗说：“这是朕的不明智，后悔也来不及了！” 慰问并送走了郭从谨。不久，尚食官献上御膳，唐玄宗命令先赐给随从的官员，然后自己才吃。命令士兵分散到村落中寻找食物，约定未时在望贤宫集合出发。半夜时分，才到达金城。金城县令也已经逃走，百姓都脱身逃走了，饮食器皿都还在，士兵们得以自行供给。当时跟随的人很多都逃走了，内侍监袁思艺也逃走了，驿站中没有灯火，人们相互枕着身体睡觉，贵贱再也无法分辨。王思礼从潼关赶来，唐玄宗才知道哥舒翰被擒获；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立即命令他前往藩镇，收揽溃散的士兵，等待向东讨伐叛军。

    六月丙申日，到达马嵬驿，将士们饥饿疲惫，都很愤怒。陈玄礼认为祸患是由杨国忠引起的，想要诛杀他，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告知太子，太子犹豫不决。恰逢二十多名吐蕃使者拦住杨国忠的马，诉说没有食物，杨国忠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士兵们大喊说：“杨国忠与胡虏谋反！” 有人用箭射击杨国忠，射中了马鞍。杨国忠逃到驿站西门内，士兵们追赶上去将他杀死，分割他的尸体，用长枪挑着他的首级悬挂在驿站门外，同时杀死了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以及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说：“你们怎么敢杀害宰相！” 众人又杀死了魏方进。韦见素听到骚乱声走出驿站，被乱兵殴打，脑浆流到地上。众人说：“不要伤害韦相公。” 救了他，得以幸免。士兵们包围了驿站，唐玄宗听到喧哗声，询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身边的人回答说杨国忠谋反。唐玄宗拄着拐杖走出驿站大门，慰问士兵们，命令他们收队，士兵们不答应。唐玄宗让高力士询问原因，陈玄礼回答说：“杨国忠谋反，杨贵妃不应该再侍奉陛下，希望陛下割爱，依法处置。” 唐玄宗说：“朕会自行处理。” 进入驿站，拄着拐杖，低着头站立。过了很久，京兆司录韦谔上前说：“如今众怒难犯，安危就在片刻之间，希望陛下迅速决断！” 于是叩头流血。唐玄宗说：“杨贵妃常年居住在深宫之中，怎么会知道杨国忠的谋反图谋！” 高力士说：“杨贵妃确实没有罪过，但是将士们已经杀死了杨国忠，而杨贵妃在陛下身边，将士们怎么敢安心！希望陛下慎重考虑，将士们安定，陛下才能安定。” 唐玄宗于是命令高力士带领杨贵妃前往佛堂，将她缢杀。把尸体抬到驿站庭院中，召陈玄礼等人进入查看。陈玄礼等人于是脱下头盔，放下铠甲，叩头请罪，唐玄宗慰问他们，命令他们告知将士们。陈玄礼等人高呼万岁，再次叩拜后退出，于是开始整顿队伍，制定行进计划。韦谔是韦见素的儿子。杨国忠的妻子裴柔与她的小儿子杨曦以及虢国夫人、虢国夫人的儿子裴徽都逃走了，到达陈仓，陈仓县令薛景仙率领官吏士兵追捕，将他们诛杀。

    六月丁酉日，唐玄宗将要从马嵬驿出发，朝臣只有韦见素一人，于是任命韦谔为御史中丞，担任置顿使。将士们都说：“杨国忠谋反，他的将领官吏都在蜀地，不能前往蜀地。” 有人请求前往河、陇，有人请求前往灵武，有人请求前往太原，有人说返回京师。唐玄宗心中想要前往蜀地，担心违背众人的心意，最终没有说去向。韦谔说：“返回京师，应当有抵御叛军的防备。如今兵力稀少，不容易向东前进，不如暂且前往扶风，再慢慢考虑去向。” 唐玄宗询问众人，众人都认为韦谔说得对，于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出发时，父老乡亲都拦在路上请求唐玄宗留下，说：“皇宫是陛下的家，陵寝是陛下的坟墓，如今舍弃这些，想要去哪里？” 唐玄宗为此拉住马缰绳停留了很久，于是命令太子在后面安抚父老乡亲。父老乡亲于是说：“陛下既然不肯留下，我们愿意率领子弟跟随殿下向东击败叛军，收复长安。如果殿下与陛下都进入蜀地，让中原的百姓谁来做主？” 不久，聚集了数千人。太子不答应，说：“陛下长途跋涉，冒着危险，我怎么忍心日夜离开陛下身边。而且我还没有当面辞别陛下，应当返回告知陛下，再听从陛下的指示。” 流泪哭泣，想要拨转马头向西而去。建宁王李倓与李辅国拉住太子的马缰绳劝谏说：“逆胡侵犯宫廷，天下分崩离析，不顺应民心，怎么能复兴国家！如今殿下跟随陛下进入蜀地，如果叛军烧毁断绝栈道，那么中原之地就会拱手送给叛军了。民心已经离散，就很难再聚合了，即使想要再回到这里，难道还能做到吗！不如收揽西北守边的军队，在河北召见郭子仪、李光弼，与他们合力向东讨伐逆贼，收复东京、西京，平定天下，使社稷转危为安，宗庙被毁后重新建立，清扫宫廷来迎接陛下，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孝顺吗！何必拘泥于小小的温情，做儿女之间的眷恋呢！” 广平王李亻叔也劝说太子留下。父老乡亲一起簇拥着太子的马，太子无法前行。太子于是让李亻叔骑马疾驰告知唐玄宗。唐玄宗拉住马缰绳等待太子，过了很久太子还没有来，派人侦察，侦察的人回来报告了情况，唐玄宗说：“这是天意！” 于是命令分出后军两千人以及飞龙厩的马匹跟随太子，并且告知将士们说：“太子仁孝，可以供奉宗庙，你们要好好辅佐他。” 又告知太子说：“你努力吧，不要挂念我。西北的各个胡族，我一直善待他们，你必定能得到他们的帮助。” 太子向南大声哭泣而已。唐玄宗又派人将东宫内的人送到太子身边，并且宣旨想要传位给太子，太子不接受。李亻叔、李倓都是太子的儿子。

    六月己亥日，唐玄宗到达岐山。有人说叛军的前锋将要到达，唐玄宗迅速前行，在扶风郡住宿。士兵们暗中怀有离去或留下的心思，常常散布不恭敬的流言，陈玄礼无法制止，唐玄宗对此感到忧虑。恰逢成都进贡的十万多匹春彩运到扶风，唐玄宗命令将春彩全部摆放在庭院中，召将士们进入。知道你们都是仓促之间跟随朕，不能与父母妻子告别，风餐露宿，跋涉到这里，非常辛苦，朕感到很惭愧。蜀地道路遥远险阻，郡县狭小，人马众多，或许无法供给，如今听任你们各自回家，朕独自与儿子、孙子、宦官前行进入蜀地，也足以到达。今天与你们诀别，可以一起分了这些春彩，作为路上的路费和粮食。如果回到家中，见到父母以及长安的父老乡亲，替朕转达问候，各自好好保重自己！” 于是流下眼泪，沾湿了衣襟。众人都哭了，说：“臣等生死都跟随陛下，不敢有二心。” 唐玄宗过了很久说：“离去还是留下，听凭你们自己决定。” 从此以后，流言才平息下来。

    太子留下后，不知道前往哪里。广平王李亻叔说：“天色渐渐晚了，这里不能停留，众人想要去哪里？” 众人都没有回答。建宁王李倓说：“殿下过去曾经担任朔方节度大使，将领官吏每年都会写信问候，我大致认识他们的姓名。如今河西、陇右的军队都战败投降了叛军，他们的父兄子弟很多都在叛军中，或许会产生异心。朔方距离这里较近，士兵马匹全盛，裴冕是名门望族，必定没有二心。叛军进入长安后正在大肆抢掠，没有闲暇攻占土地，趁着这个机会迅速前往朔方，慢慢谋划大举反攻，这是上策。” 众人都认为李倓说得对。于是太子从奉天向北前进，到达新平，整夜疾驰三百多里，士兵、器械损失逃亡超过一半，剩下的部众不过数百人。新平太守薛羽弃郡逃走，太子将他斩首，当天，到达安定，安定太守徐也逃走了，太子又将他斩首。

    六月庚子日，任命剑南节度留后崔圆为剑南节度等副大使。六月辛丑日，唐玄宗从扶风出发，在陈仓住宿。

    太子到达乌氏，彭原太守李遵出城迎接，献上衣服和干粮。到达彭原后，招募士兵，得到数百人。当天，到达平凉，检阅监牧的马匹，得到数万匹，又招募士兵，得到五百多人，军势稍微振作起来。

    六月壬寅日，唐玄宗到达散关，将随从的将士分为六军，让颍王李璬先行前往剑南。寿王李瑁等人分别统领六军，依次前进。六月丙午日，唐玄宗到达河池郡。崔圆献上奏表迎接车驾，详细陈述蜀地粮食丰收，兵力强盛。唐玄宗大喜，当天，任命崔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仍然担任蜀郡长史。任命陇西公李瑀为汉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采访防御使。李瑀是李璬的弟弟。

    起初，河西各个胡族部落听说他们的都护都跟随哥舒翰在潼关覆没，所以争相自立，相互攻击；而实际上都护们跟随哥舒翰在黄河北岸，没有战死，也没有与火拔归仁一起投降叛军。唐玄宗于是任命河西兵马使周泌为河西节度使，陇右兵马使彭元耀为陇右节度使，与都护思结进明等人一起前往藩镇，招抚各个部落。任命王思礼为临时驻地都知兵马使。

    六月戊申日，扶风百姓康景龙等人自行率领人手攻打叛军任命的宣慰使薛总，斩首二百多级。六月庚戌日，陈仓县令薛景仙杀死叛军守将，攻克扶风并坚守。

    王、侯、将、相跟随唐玄宗出行，家留在长安的，都被诛杀，连婴儿也不放过。陈希烈因为晚年失去唐玄宗的恩宠，怨恨唐玄宗，与张均、张垍等人都投降了叛军。任命陈希烈、张垍为宰相，其余的朝廷官员都授予官职。于是叛军的势力更加猖獗，向西威胁汧、陇地区，向南侵犯江、汉地区，向北割占河东的一半土地。然而叛军将领都粗鲁莽撞，没有长远的谋略，攻克长安后，自认为已经得志，日夜饮酒作乐，专门沉迷于声色珠宝财物，不再有向西进军的意图，因此唐玄宗得以安全地进入蜀地，太子向北行进也没有被追击的祸患。

    李光弼包围博陵，没有攻克，听说潼关失守，解除包围向南撤退。史思明跟随在他后面，李光弼击退史思明，与郭子仪都率领军队进入井陉，留下常山太守王俌率领景城、河间的团练士兵守卫常山。平卢节度使刘正臣将要袭击范阳，还没有到达，史思明率领军队迎击，刘正臣大败，抛弃妻子儿女逃走，士兵死亡七千多人。起初，颜真卿听说河北节度使李光弼出井陉，就收兵返回平原，等待李光弼的命令。听说郭子仪、李光弼向西进入井陉，颜真卿才重新处理河北的军事事务。

    太子到达平凉几天后，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盐池判官李涵相互商议说：“平凉是地势平坦开阔的地方，不是屯兵的处所，灵武的士兵和粮食充足， 如果迎接太子到这里，向北收揽各个城池的军队，向西征发河、陇的精锐骑兵，向南平定中原，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 于是派遣李涵向太子献上奏笺，并且登记朔方的士兵马匹、铠甲兵器、粮食丝帛、军事储备的数量，献给太子。李涵到达平凉，太子大喜。恰逢河西司马裴冕入朝担任御史中丞，到达平凉拜见太子，也劝说太子前往朔方，太子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杜鸿渐是杜暹的族子；李涵是李道的曾孙。杜鸿渐、崔漪让魏少游留在后面，修整房舍，储备物资，自己前往平凉北境迎接太子，劝说太子说：“朔方是天下精锐士兵聚集的地方。如今吐蕃请求和亲，回纥归附朝廷，四方的郡县大多坚守城池，抵抗叛军，等待复兴。殿下如今在灵武整顿军队，从容地长驱直入，向四方传布檄文，收揽忠义之士，那么逆贼就不难平定了。” 魏少游大规模地修建宫室，帷帐都仿照宫廷的样式，饮食供应涵盖水陆各种美味。秋季七月辛酉日，太子到达灵武，下令将所有豪华的设施全部撤除。

    七月甲子日，唐玄宗到达普安，宪部侍郎房琯前来拜见。唐玄宗从长安出发时，群臣大多不知道，到达咸阳后，对高力士说：“朝臣中谁会来，谁不会来？” 高力士回答说：“张均、张垍父子受到陛下的恩惠最深，而且与皇室有姻亲关系，他们必定会先来。 等到房琯到达，唐玄宗询问张均兄弟的情况，房琯回答说：“臣率领他们一同前来，他们逗留不前：观察他们的心意，好像有什么想法却无法说出来。” 唐玄宗回头对高力士说：“朕本来就知道他们会这样。” 当天，任命房琯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起初，张垍娶宁亲公主为妻，允许在宫中设置宅第，受到的宠信无比深厚。陈希烈请求解除政务，唐玄宗前往张垍的宅第，询问可以担任宰相的人。张垍没有回答。唐玄宗说：“没有比我的爱婿更合适的了。” 张垍走下台阶，跪拜舞蹈。不久后唐玄宗没有任用他，所以张垍心怀不满，唐玄宗也察觉到了。当时张均、张垍兄弟以及姚崇的儿子尚书右丞姚奕、萧嵩的儿子兵部侍郎萧华、韦安石的儿子礼部侍郎韦陟、太常少卿韦斌，都凭借才能和声望担任高官，唐玄宗曾经说：“如果任命宰相，应当依次任用前宰相的子弟。” 不久后都没有任用。

    裴冕、杜鸿渐等人向太子献上奏笺，请求遵照马嵬驿的命令，即皇帝位，太子不答应。裴冕等人说：“将士们都是关中人，日夜思念回家，他们之所以艰难跋涉，跟随殿下远涉沙漠边塞，是希望能建立一点功劳。如果有一天离散，就很难再聚集了。希望殿下勉强顺从众人的心意，为社稷考虑！” 奏笺上了五次，太子才答应。当天，肃宗在灵武城南楼即皇帝位，群臣舞蹈庆贺，肃宗流下眼泪，抽噎不止。尊唐玄宗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至德。任命杜鸿渐、崔漪一起掌管中书舍人事务，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将关内采访使改为节度使，治所迁移到安化，任命前蒲关防御使吕崇贲担任。任命陈仓县令薛景仙为扶风太守，兼防御使；陇右节度使郭英乂为天水太守，兼防御使。当时边塞的精锐士兵都被选拔出来讨伐叛军，只剩下老弱士兵守卫边境，文武官员不到三十人，在荒野中开辟土地，建立朝廷，制度刚刚创立，武将骄横傲慢。大将管崇嗣在朝堂上，背对着宫廷而坐，谈笑自如，监察御史李勉上奏弹劾他，将他关押在有关部门。肃宗特意赦免了他，感叹说：“我有李勉，朝廷才开始有尊严！” 李勉是李元懿的曾孙。十天之内，归附的人逐渐增多。

    张良娣性情灵巧聪慧，能迎合肃宗的心意，跟随肃宗来到朔方。当时随从的士兵人数稀少，张良娣每次睡觉时，常常睡在肃宗前面。肃宗说：“抵御贼寇不是妇人能做到的。” 张良娣说：“仓促之间，我用身体挡住贼寇，殿下可以从后面逃走。” 到达灵武后，张良娣生下孩子；三天后就起身，为士兵缝制衣服。肃宗阻止她，她回答说：“现在不是我自顾自休养的时候。” 肃宗因此更加怜爱她。

    七月丁卯日，上皇颁布制书：“任命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元帅，统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都使，向南攻取长安、洛阳。任命御史中丞裴冕兼任左庶子，陇西郡司马刘秩试任右庶子；永王李璘为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任命少府监窦绍为他的师傅，长沙太守李岘为都副大使；盛王李琦为广陵大都督，统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都使，任命前江陵都督府长史刘汇为他的师傅，广陵郡长史李成式为都副大使；丰王李珙为武威都督，仍统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都使，任命陇西太守济阴人邓景山为他的师傅，担任都副大使。所需的士兵马匹、铠甲兵器、粮食赏赐等，都由当地自行供给。各路原本的节度使虢王李巨等人仍然担任原职。他们任命属官以及本路郡县官员，都允许自行挑选，任命后上报朝廷。” 当时李琦、李珙都没有前往藩镇就职，只有李璘赶赴镇所。设置山南东道节度使，统领襄阳等九郡。将五府经略使升为岭南节度使，统领南海等二十二郡。将五溪经略使升为黔中节度使，统领黔中等各郡。将江南分为东、西二道，东道统领余杭等郡，西道统领豫章等郡。在此之前，四方听说潼关失守，不知道上皇的去向，等到这份制书颁布后，才知道皇帝的所在地。刘汇是刘秩的弟弟。

    七月庚午日，上皇到达巴西郡；太守崔涣出城迎接拜见。上皇与他交谈，很喜欢他，房琯又推荐他，当天，任命崔涣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韦见素为左相。崔涣是崔玄嗟乃镒印

    起初，京兆人李泌，年幼时就以才华敏捷闻名，玄宗让他与忠王一起游玩。忠王成为太子后，李泌已经长大，上书议论政事。玄宗想要授予他官职，他不接受；让他与太子结为平民之交，太子常常称呼他为先生。杨国忠憎恶他，上奏将他贬到蕲春，后来他得以归隐，居住在颍阳。肃宗从马嵬向北行进后，派遣使者召见他，他在灵武拜见肃宗，肃宗大喜，外出时与他同乘一匹马，睡觉时与他对床而卧，就像做太子时一样，事情无论大小都向他咨询，他的建议没有不被采纳的，甚至任免将相也与他商议。肃宗想要任命李泌为右相，李泌坚决推辞说：“陛下把我当作宾客朋友，比宰相还要尊贵，何必委屈我的志向！” 肃宗才作罢。

    同罗、突厥部落逃回后，长安陷入大乱，官吏逃窜躲藏，监狱里的囚犯自行逃出。京兆尹崔光远认为叛军将要逃走，派遣官吏士兵守卫孙孝哲的宅第。

    肃宗命令河西节度副使李嗣业率领五千士兵赶赴临时驻地，李嗣业与节度使梁宰商议，想要暂缓出兵，观察局势变化。绥德府折冲段秀实责备李嗣业说：“哪有君父告急而臣子却安然不动、不去救援的道理！特进你常常自称大丈夫，今天看来，不过是妇孺之辈而已！” 李嗣业非常惭愧，立即告诉梁宰，按照要求出兵，任命段秀实为自己的副手，率领军队赶赴临时驻地。肃宗又向安西征兵；行军司马李栖筠征发七千精锐士兵，用忠义激励他们后派遣出发。

    敕令将扶风改为凤翔郡。

    七月庚辰日，上皇到达成都，随从的官员以及六军将士到达的只有一千三百人。

    令狐潮在雍丘包围张巡，相互对峙四十多天，朝廷与雍丘的消息断绝。令狐潮听说玄宗已经前往蜀地，再次写信招降张巡。张巡手下有六名大将，官职都是开府、特进，他们对张巡说，兵力不敌叛军，而且皇上的生死不明，不如投降叛军。张巡假装答应。第二天，在堂上设置天子画像，率领将士朝拜，人人都流下眼泪。张巡把六名大将带到前面，用大义责备他们，将他们斩首。士兵们的斗志更加高昂。

    城中的箭矢用尽，张巡捆扎了一千多个草人，穿上黑色的衣服，夜间用绳索将草人吊下城墙，令狐潮的士兵争相射箭，过了很久才知道是草人；张巡因此获得了几十万支箭矢。后来，张巡又在夜间用绳索吊下真人，叛军嘲笑他们，不再防备，张巡于是派遣五百名敢死队员袭击令狐潮的营寨；令狐潮的军队大乱，烧毁营垒逃走，张巡追击了十多里。令狐潮感到惭愧，增加兵力包围雍丘。

    张巡派郎将雷万春在城上与令狐潮对话，话还没有说完，叛军的弩箭射中了他，脸上中了六箭，仍然站立不动。令狐潮怀疑他是木人，派间谍去询问，才大惊失色，远远地对张巡说：“刚才见到雷将军，才知道你的军令严明，然而这又能对抗天道吗！” 张巡对他说：“你连人伦都不懂，又怎么会知道天道！” 不久，张巡出战，擒获十四名叛军将领，斩首一百多级。叛军于是连夜逃走，收兵进入陈留，不敢再出战。

    不久，叛军七千多名步兵骑兵驻扎在白沙涡，张巡夜间袭击，大败叛军。返回时，到达桃陵，遇到四百多名叛军救兵，将他们全部擒获。张巡区分叛军士兵，妫州、檀州以及胡人士兵，全部斩首；荥阳、陈留被胁迫跟随叛军的士兵，都释放他们，让他们回家务农。十天之内，离开叛军、前来归附的百姓有一万多户。

    河北各郡仍然为唐朝坚守，常山太守王俌想要投降叛军，将领们愤怒，趁着击球的机会，纵马将他踩死。当时信都太守乌承恩麾下有三千名朔方士兵，将领们派遣使者宗仙运率领父老乡亲前往信都，迎接乌承恩镇守常山。乌承恩以没有诏命为由推辞，宗仙运劝说乌承恩说：“常山地理位置控制燕、蓟，道路连通河、洛，有井陉的险要地形，足以扼住叛军的咽喉。不久前，皇上向南迁移，李大夫收军退守晋阳，王太守暂时统领后军，想要献城投降叛军，众人不同意，导致他身首异处。大将军你兵力精锐，军纪严明，远近没有敌手，如果以家国为重，转移占据常山，与李大夫首尾呼应，那么伟大的功勋，谁能比得上！如果犹豫不决，又不设防，常山一旦陷落，信都怎么能独自保全！” 乌承恩不听从。宗仙运又说：“将军不采纳我的建议，一定是担心兵力不足。如今百姓无法生存，都想要报效国家，争相聚集，驻扎在乡村，如果悬赏招募他们，不到十天就可以召集十万人；与三千多名朔方士兵相互配合使用，足以成就大事。如果放弃要害之地交给别人，居住在四通八达的地方却自以为安全，就好像倒持剑戟，是自取失败的道路。” 乌承恩最终仍然犹豫不决。乌承恩是乌承玼的族兄。

    这个月，史思明、蔡希德率领一万人马向南攻打九门。十天后，九门守军假装投降，在城上埋伏士兵。史思明登上城墙，埋伏的士兵发动进攻；史思明从城上摔下来，被鹿角刺伤左胁，夜间，逃奔博陵。

    颜真卿用蜡丸包裹奏表，送到灵武。肃宗任命颜真卿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仍然担任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同时送去赦书，也用蜡丸包裹送达。颜真卿将赦书颁布到河北各郡，又派人颁布到河南、江、淮地区。从此，各路才知道肃宗在灵武即位，报效国家的心意更加坚定。

    郭子仪等人率领五万士兵从河北到达灵武，灵武的军威开始强盛，人们有了复兴国家的希望。八月壬午日初一，肃宗任命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都兼任同平章事，其余官职不变。李光弼率领五千名景城、河间士兵赶赴太原。

    在此之前，河东节度使王承业不整治军政，朝廷派遣侍御史崔众接管他的军队，不久后派遣中使将王承业诛杀；崔众轻视侮辱王承业，李光弼一向对此不满。到这时，朝廷敕令崔众将军队交给李光弼，崔众见到李光弼，不行礼，又不按时交出军队，李光弼大怒，将他擒获斩首，军中将士都吓得大腿发抖。

    回纥可汗、吐蕃赞普相继派遣使者请求帮助唐朝讨伐叛军，肃宗设宴赏赐后打发他们回去。

    八月癸未日，上皇颁布制书，大赦天下。

    北海太守贺兰进明派遣录事参军第五琦进入蜀地奏事，第五琦对於上皇说：“如今正在用兵，财赋是最为紧急的事情，财赋的产地，江、淮地区占多数，请求授予我一个官职，我可以保证军队不缺乏物资。” 上皇很高兴，立即任命第五琦为监察御史、江淮租庸使。

    史思明再次攻打九门，八月辛卯日，攻克九门，杀死数千人；率领军队向东包围藁城。

    李庭望率领两万多名蕃、汉士兵向东袭击宁陵、襄邑，夜间，在距离雍丘城三十里的地方设置营寨。张巡率领三千名短兵器士兵突然袭击，大败叛军，杀死俘获的叛军超过一半。李庭望收军连夜逃走。

    八月癸巳日，灵武的使者到达蜀地，上皇高兴地说：“我的儿子顺应天意民心，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 八月丁酉日，上皇颁布制书：“从今以后，将制敕改为诰，表疏中称呼我为太上皇。全国的军政事务，都先听取皇帝的指示，然后再上奏告知我；等到收复京城，我就不再参与政事。” 八月己亥日，上皇亲临轩殿，命令韦见素、房琯、崔涣奉持传国宝玉册前往灵武，传位给肃宗。

    八月辛丑日，史思明攻陷藁城。

    起初，上皇每次举行宴会，先安排太常雅乐的坐部、立部，接着是鼓吹、胡乐、教坊、府县的散乐、杂戏；又用山车、陆船载着乐工往来演奏；还让宫女表演《霓裳羽衣》舞；又训练一百匹舞马，让它们衔着酒杯祝寿；还把犀牛、大象引入宴会场地，它们有的跪拜，有的舞蹈。

    臣司马光说：圣人以道德为美好，以仁义为快乐；所以即使居住在茅草屋、土台阶的房屋里，穿着粗劣的衣服，吃着粗糙的食物，也不认为简陋而感到羞耻，只担心奉养过于奢华而劳民伤财。唐明皇依仗天下太平，不考虑后患，用尽耳目所能享受的玩乐，穷尽声色技艺的精巧，自认为帝王的富贵都比不上自己，想要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仅是为了自娱，也是为了向别人夸耀。怎会知道大盗就在身边，已经有了窥探的心思，最终导致皇帝流亡，百姓遭受苦难。由此可知，君主崇尚奢华并向他人炫耀，恰好是招致大盗的原因。

    攻克长安后，命令大肆搜查三天，连同百姓的私人财物也全部抢掠一空。又命令府县追查，即使是极微小的财物也不放过，牵连搜捕，蔓延无穷，民间骚动不安，更加思念唐朝。

    自从肃宗离开马嵬向北行进后，民间相传太子向北收兵，将要来攻取长安，长安百姓日夜盼望，有时相互惊慌地说：“太子的大军到了！” 于是都逃走，街市为空，叛军看到北方扬起尘土，就惊慌想要逃走。京畿地区的豪杰常常杀死叛军官吏，远远地响应官军；叛军诛杀后，又有人起来反抗，接连不断，叛军无法制止。起初，从京畿、鄜州、坊州到岐州、陇州，都有人响应官军，到这时，长安西门之外都成为官军的堡垒，叛军兵力所能到达的地方，向南不超过武关，向北不超过云阳，向西不超过武功。江、淮地区上奏请求向蜀地、灵武进贡的物资，都从襄阳取道上津路抵达扶风，道路畅通无阻，这都是薛景仙的功劳。

    九月壬子日，史思明包围赵郡，九月丙辰日，攻克赵郡；又包围常山，十天后，常山城陷落，杀死数千人。

    建宁王李倓，性情英勇果断，有才能谋略，跟随肃宗从马嵬向北行进，士兵人数少，力量薄弱，多次遇到贼寇。李倓亲自挑选骁勇的士兵，跟随在肃宗前后，浴血奋战，保卫肃宗。肃宗有时超过时间得不到食物，李倓悲痛哭泣，不能自已，军中将士都瞩目于他。肃宗想要任命李倓为天下兵马元帅，让他统领各位将领东征，李泌说：“建宁王确实有元帅的才能；然而广平王是他的兄长。如果建宁王立下大功，怎么能让广平王成为吴太伯那样的人呢！” 肃宗说：“广平王是嫡长子，何必把元帅的职位看得那么重要！” 李泌说：“广平王还没有正式立为太子。如今天下艰难，众人的心意都寄托在元帅身上。如果建宁王大功告成，陛下即使不想立他为储君，那些一同立功的人难道会同意吗！太宗、上皇，就是这样的例子。” 肃宗于是任命广平王李亻叔为天下兵马元帅，各位将领都隶属于他。李倓听说后，向李泌道谢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意！”

    肃宗与李泌外出巡视军队，士兵们指着他们，私下说：“穿黄色衣服的，是圣人。穿白色衣服的，是隐士。” 肃宗听到后，告诉李泌，说：“艰难之际，不敢委屈你担任官职，暂且穿上紫色官袍，以消除众人的疑虑。” 李泌不得已，接受了紫色官袍；穿上后，入宫道谢。肃宗笑着说：“既然穿上了官袍，怎么能没有官名！” 从怀中取出敕书，任命李泌为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李泌坚决推辞，肃宗说：“我不敢把你当作臣子，只是为了渡过艰难时期。等到平定叛军，任由你实现高尚的志向。” 李泌才接受任命。在宫中设置元帅府，广平王李亻叔入宫时，李泌就在元帅府，李泌入宫时，广平王也在元帅府。李泌又对肃宗说：“各位将领畏惧陛下的威严，在陛下面前陈述军事事务，有时不能完全表达自己的想法；万一出现微小的差错，造成的危害就会很大。请求先让他们与我和广平王仔细商议，我与广平王从容地向陛下上奏，可行的就施行，不可行的就停止。” 肃宗答应了。当时军事事务繁忙，四方的奏报，从黄昏到拂晓没有一刻空闲，肃宗都让送到元帅府，李泌先打开查看，有紧急情况以及烽火警报，就密封起来，隔门直接送入宫中，其余的则等待天亮后再处理。宫门的钥匙和符契，都交给广平王李亻叔和李泌掌管。

    阿史那从礼劝说引诱九姓府、六胡州的各个胡族部落数万人，聚集在经略军以北，将要侵犯朔方，肃宗命令郭子仪前往天德军发兵讨伐。左武锋使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玢另外率领军队与胡族交战，战败投降；不久后又逃回来，仆固怀恩斥责他，将他斩首。将士们都吓得大腿发抖，个个以一当百，于是击败了同罗部落。肃宗虽然使用朔方的军队，但想要借助外夷的兵力来壮大军势，任命豳王李守礼的儿子李承寀为敦煌王，与仆固怀恩一起出使回纥，请求出兵援助。又征发拔汗那的军队，并且让他们转谕西域各国，许诺给予丰厚的赏赐，让他们跟随安西军队入援。李泌劝说肃宗：“暂且前往彭原，等到西北的军队将要到达，再进军前往扶风接应；这时庸调也会聚集，可以供给军队。” 肃宗听从了他的建议。九月戊辰日，从灵武出发。

    内侍边令诚又从叛军手中逃回来，肃宗将他斩首。

    九月丙子日，肃宗到达顺化郡。韦见素等人从成都到达，奉上宝册，肃宗不肯接受，说：“近来因为中原没有平定，暂时统领百官，怎么敢趁国家危难，仓促继承皇位！” 群臣坚决请求，肃宗不答应，将宝册放在别殿，早晚供奉，如同早晚问候父母的礼仪。肃宗因为韦见素原本依附杨国忠，心中轻视他；一向听说房琯的名声，虚心对待他，房琯见到肃宗，谈论时事，言辞慷慨激昂，肃宗为之动容，因此军政事务大多与房琯商议。房琯也以天下为己任，知无不为，凡事都由自己决断；其他宰相都拱手避让。

    上皇赏赐张良娣七宝鞍，李泌对肃宗说：“如今四海分崩离析，应当以节俭示人，张良娣不应该乘坐这样奢华的马鞍。请求撤去马鞍上的珠玉，交给库吏保管，等待有战功的人，赏赐给他们。” 张良娣在阁中说：“我们是邻里旧识，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肃宗说：“先生是为了社稷着想。” 立即下令撤去珠玉。建宁王李倓在廊下哭泣，声音传到肃宗耳中；肃宗感到惊讶，召见他询问原因，他回答说：“我近来担心祸乱不止，如今陛下从谏如流，不久就会看到陛下迎接上皇返回长安，因此喜极而悲。” 张良娣因此憎恶李泌和李倓。

    肃宗曾经从容地与李泌谈论李林甫，想要敕令各位将领攻克长安后，挖掘李林甫的坟墓，焚烧他的尸骨，扬弃他的骨灰。李泌说：“陛下正在平定天下，为什么要仇恨死去的人！他的枯骨知道什么，这样做只会显示圣德不够宽广。而且如今跟随叛军的人都是陛下的仇敌，如果他们听说陛下这样做，恐怕会阻碍他们改过自新的心意。” 肃宗不高兴，说：“这个奸贼过去千方百计地危害我，当时，我朝不保夕。我之所以能保全性命，全靠上天的眷顾！李林甫也憎恶你，只是还没来得及害你就死了，你为什么要怜悯他！” 李泌回答说：“臣怎么会不知道！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上皇拥有天下将近五十年，太平享乐，一旦失意，远在巴蜀。南方地势恶劣，上皇年纪已老，听说陛下的这个敕令，必定会认为是因为韦妃的缘故，内心惭愧不快。万一因此感愤成疾，这就是陛下拥有天下之大，却不能让君亲安宁。” 话还没有说完，肃宗泪流满面，走下台阶，仰天长拜说：“朕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是上天让先生你说这番话的！” 于是抱住李泌的脖子，痛哭不已。

    有一天晚上，肃宗又对李泌说：“张良娣的祖母是昭成太后的妹妹，是上皇所思念的人。朕想要立她为中宫皇后，以安慰上皇的心，怎么样？” 李泌回答说：“陛下在灵武，因为群臣希望建立功绩，所以才即位，不是为了私利。至于家事，应当等待上皇的命令，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肃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南诏趁着战乱攻陷越巂会同军，占据清溪关；寻传、骠国都投降了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