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玄黓摄提格年十一月,止于昭阳单阏年四月,总计一年有余。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 广明元年(庚子,公元 880 年)
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荣发动叛乱,在城中街市大肆劫掠,财物被洗劫一空。
宿州刺史刘汉宏怨恨朝廷赏赐微薄。甲寅日,朝廷任命刘汉宏为浙东观察使。
朝廷下诏命令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将本道军队交付诸葛爽和代州刺史朱玫统领,让他们率军南下讨伐黄巢。乙卯日,任命代北都统李琢为河阳节度使。
起初,黄巢即将率军渡过淮河时,豆卢瑑上奏请求将天平节度使的符节和斧钺授予黄巢,等他到任后再出兵讨伐。卢携说:“盗贼的欲望永无止境,即便授予他节度使的职位,也无法阻止他劫掠,不如火速调发各道军队扼守泗州,任命汴州节度使为都统。贼军既然前进无法攻入潼关,必定会返回劫掠淮、浙地区,最终只能在沿海岛屿苟且偷生罢了。” 朝廷采纳了卢携的建议。不久后淮北地区接连传来告急文书,卢携却声称患病,闭门不出,京城上下大为恐慌。庚申日,东都留守府上奏,称黄巢已经攻入汝州境内。
辛酉日,朝廷任命王重荣暂代河中留后事务,将河中节度使、同平章事李都降为太子少傅。
汝郑把截制置都指挥使齐克让上奏,称黄巢自称天补大将军,向各道军队发布檄文说:“你们各自应当坚守营垒,不要触犯我的锋芒!我即将率军攻入东都,随后直抵京城,此行是亲自前来向朝廷问罪,与其他人无关。” 僖宗召集宰相商议对策。豆卢瑑、崔沆请求调发关内各镇军队以及左右神策军,前往镇守潼关。壬戌日,正值冬至,僖宗在延英殿召见宰相,面对宰辅重臣,忍不住流下眼泪。观军容使田令孜上奏说:“恳请陛下挑选左右神策军的弓弩手,前往镇守潼关,臣愿亲自担任都指挥制置把截使。” 僖宗说:“宫中的侍卫将士,向来不熟悉征战之事,恐怕不足以担当此任。” 田令孜说:“昔日安禄山谋反作乱,玄宗皇帝前往蜀地避难,才得以保全性命。” 崔沆说:“安禄山当时只有五万部众,与黄巢的六十万大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豆卢瑑说:“当年哥舒翰率领十五万大军,尚且无法守住潼关;如今黄巢拥兵六十万,而潼关又没有哥舒翰那样的重兵。如果田令孜为国家社稷考虑,三川的节度使都是他的心腹亲信,与玄宗皇帝当年的处境相比,已经算是有所防备了。” 僖宗听后很不高兴,对田令孜说:“你暂且为朕调发军队,镇守潼关。” 当天,僖宗亲临左神策军军营,亲自检阅将士。田令孜举荐左神策军马军将军张承范、右神策军步军将军王师会、左神策军兵马使赵珂三人。僖宗召见三人,任命张承范为兵马先锋使兼把截潼关制置使,王师会为制置关塞粮料使,赵珂为句当寨栅使;任命田令孜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飞龙使杨复恭为副使。癸亥日,齐克让上奏说:“黄巢已经攻入东都境内,臣收整军队,退守潼关,在关外设置营寨。将士们屡次经历战斗,粮草物资早已匮乏,所辖州县残破不堪,百姓流离失所,荒无人烟,四处都看不到朝廷的使者。士兵们饥寒交迫,兵器装备也破旧损坏,人人都思念家乡,恐怕不久就会溃散逃亡。恳请朝廷尽快运送粮草物资,并派遣援军。” 僖宗下令挑选左右神策军的弓弩手,共得两千八百人,命令张承范等人率领这支军队,赶赴潼关增援。
丁卯日,黄巢率军攻陷东都洛阳,东都留守刘允章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拜见。黄巢进入洛阳城后,只是安抚慰问百姓,城中街巷秩序井然。刘允章是刘乃的曾孙。田令孜上奏朝廷,招募数千名京城街市的百姓,补充到左右神策军中。
辛未日,陕州刺史上奏,称东都已经沦陷。壬申日,朝廷任命田令孜为汝、洛、晋、绛、同、华都统,率领左右神策军东征讨伐黄巢。当天,贼军攻陷虢州。
朝廷任命神策军将领罗元杲为河阳节度使。
朝廷任命周岌为忠武节度使。起初,薛能派遣牙将上蔡人秦宗权前往蔡州调发粮草,秦宗权得知许州发生叛乱后,假称率军前往救援,趁机在蔡州招募士兵,随后驱逐蔡州刺史,占据蔡州城。等到周岌担任忠武节度使后,便任命秦宗权为蔡州刺史。
乙亥日,张承范等人率领神策军弓弩手,从京城出发。神策军的士兵都是长安富家子弟,通过贿赂宦官,得以在军籍上挂名,领取丰厚的俸禄赏赐。他们平日里穿着华丽的衣服,骑着健壮的马匹,依仗权势,意气骄横,却从未上过战场,经历过战斗。如今听说要出征讨伐黄巢,父子相聚,抱头痛哭。很多人用金银布帛雇佣长安病坊中的贫苦百姓,代替自己出征,这些被雇佣的人大多连兵器都不会使用。当天,僖宗亲临章信门楼,为出征的将士送行。张承范向僖宗进言说:“臣听说黄巢拥兵数十万,擂响战鼓,向西进军。齐克让率领一万名饥寒交迫的士兵,驻守在潼关城外;臣又率领两千余名士兵,屯守在潼关城上。如今朝廷既没有为我们准备粮草物资,也没有派遣后续援军,凭借这样的兵力抵御贼军,臣私下里感到万分寒心。恳请陛下火速调发各道精兵,早日前来增援。” 僖宗说:“你们只管先行出发,援军不久就会赶到!” 丁丑日,张承范等人率军抵达华州。恰逢华州刺史裴虔馀调任宣歙观察使,华州的军民都逃入华山避难,城中空荡无人,州府的仓库里只剩下尘埃和老鼠的踪迹。幸好粮仓中还有一千多斛粮食,将士们每人携带三天的口粮,继续向潼关进发。
十二月庚辰朔日,张承范等人率军抵达潼关。他们在潼关附近的草丛中搜寻,抓到一百多名村民,强迫他们搬运石头、挑水,做守城的准备。当时张承范的军队和齐克让的军队都已经断粮,士兵们毫无斗志。当天,黄巢的前锋部队抵达潼关城下,遍野都是白旗,一眼望不到尽头。齐克让率军出战,贼军稍稍后退。不久后黄巢率领大军赶到,全军将士大声呼喊,声音震动黄河、华山。齐克让拼死力战,从午时一直打到酉时,才收兵回营。士兵们饥饿到了极点,于是大声喧哗,放火烧毁营寨,溃散而逃,齐克让只好率领残部逃入潼关。潼关左侧有一条山谷,平日里禁止百姓往来,朝廷在谷口设立关卡,征收商税,人们称之为 “禁坑”。贼军来得十分仓促,官军竟然忘记派兵守卫这条山谷,溃散的士兵纷纷从禁坑涌入关中。谷中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粗壮的藤萝,如同编织的屏障一般,一夜之间就被溃兵践踏成了平坦的道路。张承范将军中所有的物资钱财都分发给士兵,然后派遣使者向朝廷上表告急,表文说:“臣离开京城已经六天,援兵没有增加一人,粮草物资更是毫无音讯。臣抵达潼关的当天,贼军的主力就已经赶到。臣率领两千余名士兵,抵御黄巢的六十万大军。关外的齐克让军因饥寒溃散,践踏开禁坑,贼军得以长驱直入。臣失守潼关,罪该万死,甘愿接受烹煮的酷刑。朝廷的谋臣们,面对这样的局面,又有何颜面面对天下百姓!臣听说陛下已经在商议西巡蜀地之事,倘若陛下的车驾一动,那么朝野上下将会土崩瓦解。臣冒昧地以残存的性命,冒死进言,恳请陛下与亲近的大臣以及宰相们仔细商议,不可轻易移动车驾,火速征调军队,救援潼关。如此一来,高祖、太宗皇帝创下的基业,或许还能得以保全,让黄巢步安禄山的后尘,身败名裂;臣也能胜过哥舒翰,为国捐躯,死而无憾!”
辛巳日,贼军猛攻潼关,张承范率领士兵拼死抵抗,从寅时一直打到申时。潼关城上的箭支已经用尽,士兵们只好用石头砸击贼军。潼关城外原本有一道天然的壕沟,贼军驱赶一千多名百姓,跳入壕沟中,挖掘泥土,填平壕沟。片刻之间,壕沟就被填平,贼军率军渡过壕沟,向潼关发起猛攻。夜晚,贼军放火焚烧潼关城楼,城楼全部被烧毁。张承范分出八百名士兵,命令王师会率领,前往守卫禁坑。等王师会率军赶到时,贼军已经通过禁坑,攻入关中。壬午日清晨,贼军从潼关正面和禁坑侧面,夹击潼关,潼关守军全军溃散。王师会拔剑自刎,张承范换上百姓的衣服,率领残余部众,逃离潼关。行至野狐泉时,张承范遇到奉天派来的两千名援兵,他叹息着说:“你们来得太晚了!” 博野、凤翔的军队撤退到渭桥时,看到朝廷新招募的士兵穿着温暖厚实的衣服,愤怒地说:“这些人有什么功劳,能穿上这样的好衣服,我们反倒要忍饥受冻!” 于是博野、凤翔的士兵哗变,劫掠了新军的衣物,并且为贼军充当向导,引领贼军直奔长安。贼军攻打潼关时,朝廷任命前京兆尹萧廪为东道转运粮料使,负责押运粮草。萧廪却声称患病,请求辞官,朝廷将他贬为贺州司户。黄巢率军攻入华州,留下部将乔钤镇守华州。河中留后王重荣向贼军请求投降。癸未日,朝廷颁布制书,任命黄巢为天平节度使。
甲申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王徽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裴澈为工部侍郎,二人一同担任同平章事。将卢携降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田令孜得知黄巢已经攻入关中,担心僖宗会怪罪自己,于是将罪责全部推到卢携身上,将他贬官,并且举荐王徽、裴澈担任宰相。当天晚上,卢携服毒自尽。裴澈是裴休的侄子。文武百官退朝后,听说乱兵已经攻入京城,纷纷四散奔逃,躲藏起来。田令孜率领五百名神策军士兵,侍奉僖宗,从金光门逃出京城,只有福王、穆王、泽王、寿王四位亲王以及几名妃嫔跟随在僖宗身边,文武百官都不知道僖宗的去向。僖宗等人昼夜不停地奔驰,跟随的官员大多都跟不上。僖宗的车驾离开长安后,城中的士兵以及街市的百姓,争相闯入府库,盗取金银布帛。
下午时分,黄巢的前锋将领柴存率军进入长安,金吾大将军张直方率领数十名文武官员,前往霸上迎接黄巢。黄巢乘坐装饰华丽的轿子,他的部下都披散着头发,用红色的丝绢束住,身穿锦绣衣裳,手持兵器,跟在黄巢身后。铠甲鲜明的骑兵,如同流水一般,行进在道路上;粮草物资和兵器装备,堆满了道路,千里之间,络绎不绝。长安的百姓夹道围观,尚让挨个晓谕百姓说:“黄王起兵,本意是为了百姓,不像李氏皇帝那样,不爱惜你们。你们只管安心居住,不要恐惧。” 黄巢将田令孜的府邸作为自己的住处。他的部下都是盗贼出身,从未享受过如此的富贵,看到贫苦的百姓,常常施舍一些钱财。然而没过几天,黄巢的部下就开始在长安城中大肆劫掠,焚烧街市店铺,街上到处都是被杀死的百姓,黄巢也无法禁止。他们尤其憎恨唐朝的官吏,只要抓到,全部处死。
僖宗等人向骆谷方向逃去,凤翔节度使郑畋在途中拜见僖宗,恳请僖宗的车驾留在凤翔。僖宗说:“朕不想靠近强大的贼寇,暂且前往兴元,征调军队,谋划收复京城之事。爱卿你向东抵御贼军的锋芒,向西安抚各少数民族部落,联络邻近的藩镇,努力建立大功。” 郑畋说:“如今道路阻塞,奏章文书难以通达朝廷,恳请陛下允许臣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断事务。” 僖宗答应了郑畋的请求。戊子日,僖宗抵达婿水,下诏给牛勖、杨师立、陈敬瑄,告知他们京城已经失守,自己暂且前往兴元。如果贼军的势力依然强盛,自己将前往成都,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庚寅日,黄巢下令,将留在长安的唐朝宗室,全部处死,无一幸免。辛卯日,黄巢进入皇宫。壬辰日,黄巢在含元殿登基称帝,他下令用黑色的丝绢,制作成帝王的礼服,又命人敲响数百面战鼓,代替雅乐,举行登基大典。黄巢登上丹凤楼,颁布大赦天下的诏书。定国号为大齐,改年号为金统。黄巢认为 “广明” 这一年号,去掉唐朝国号 “唐” 的下半部分,就是 “广” 字,再加上 “黄” 家的日月,以此作为自己登基称帝的祥瑞征兆。黄巢下令,唐朝的官员,三品以上的全部罢免官职,四品以下的官复原职。册封妻子曹氏为皇后。任命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赵璋为兼侍中,崔璆、杨希古一同担任同平章事,孟楷、盖洪为左右仆射、知左右军事,费传古为枢密使。任命太常博士皮日休为翰林学士。崔璆是崔邠的儿子,当时刚刚被免去浙东观察使的职务,留在长安,黄巢将他抓获,任命为宰相。
诸葛爽率领代北行营的军队,驻守在栎阳。黄巢的部将砀山人朱温率军屯驻在东渭桥,黄巢命令朱温劝说诸葛爽投降,诸葛爽于是率军向黄巢投降。朱温自幼丧父,家境贫寒,与兄长朱昱、朱存,跟随母亲王氏,投靠到萧县人刘崇家中。刘崇经常鞭打侮辱朱温,只有刘崇的母亲怜悯他,告诫家中的人说:“朱三不是寻常之人,你们应当好好对待他。” 黄巢任命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前往河阳赴任。河阳节度使罗元杲率军抵御诸葛爽,罗元杲的士兵们却纷纷放下武器,迎接诸葛爽,罗元杲只好逃往僖宗所在的地方。
郑畋返回凤翔后,召集将领佐吏,商议抵御贼军的对策。将领佐吏们都说:“贼军的势力正盛,我们应当暂且从容等待,等各路军队集结完毕后,再图谋收复京城之事。” 郑畋说:“各位是劝说我向贼军称臣吗!” 说完便气得昏倒在地,额头撞到砖地上,受伤流血。从午时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郑畋都无法说话。恰逢黄巢派遣使者,携带诏书,前来征召郑畋。监军与凤翔的将领佐吏们,于是冒用郑畋的名义,草拟降表,签署姓名,向黄巢谢恩。监军设宴款待黄巢的使者,宴会上奏起音乐,将领佐吏们都忍不住流下眼泪。黄巢的使者感到十分奇怪,郑畋的幕僚孙储解释说:“因为我们的相公中风患病,无法前来参加宴会,所以大家心中悲痛,忍不住落泪。” 使者于是相信了孙储的话。郑畋苏醒后,得知了这件事,于是刺破手指,用血写成奏表,派遣亲信从小路送往僖宗所在的兴元。随后郑畋召集将领佐吏,晓谕他们分辨叛逆与忠顺的道理,将领佐吏们都表示愿意听从郑畋的命令。郑畋又刺破手指,与将领佐吏们歃血为盟。然后郑畋下令修缮凤翔的城墙壕沟,整治兵器装备,训练士兵,并且暗中联络邻近的藩镇,约定一同出兵讨伐贼军,邻近的藩镇都答应出兵,在凤翔会师。当时禁军分别驻守在关中各地,还有数万人马,这些士兵听说僖宗前往蜀地,一时间无处可去。郑畋派人前去招抚这些禁军士兵,士兵们都纷纷前往凤翔,投靠郑畋。郑畋分发财物,笼络士兵们的心,凤翔的军势因此大振。
丁酉日,僖宗的车驾抵达兴元,下诏命令各道节度使,率领全部军队,收复京城。
己亥日,黄巢下令,凡是唐朝的文武百官,前往赵璋的府邸,投递自己的姓名官职的,都可以恢复原职。豆卢瑑、崔沆以及左仆射于琮、右仆射刘邺、太子少师裴谂、御史中丞赵蒙、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汤等人,因为没能跟上僖宗的车驾,躲藏在长安的百姓家中。黄巢派人搜捕,将他们全部抓获处死。于琮的妻子广德公主说:“我是唐朝宗室的女子,发誓要与于仆射一同赴死!” 她死死抓住贼兵的刀刃,不肯松手,贼兵于是将她一并杀死。黄巢又下令掘开卢携的坟墓,将他的尸体拖到街市上,斩首示众。将作监郑綦、库部郎中郑系,坚守忠义,不肯向贼军称臣,全家自杀身亡。左金吾大将军张直方虽然表面上向黄巢称臣,但暗中却收留了许多逃亡的唐朝官员,将他们藏匿在自己府邸的夹墙中。事情败露后,黄巢将张直方处死。
起初,枢密使杨复恭举荐隐居的河间人张濬,朝廷任命张濬为太常博士,后来升任度支员外郎。黄巢率军逼近潼关时,张濬前往商山躲避战乱。僖宗前往兴元的途中,没有足够的物资供应,汉阴县令李康,用骡子驮着数百担干粮,献给僖宗,跟随僖宗的士兵们,这才得以吃上饭。僖宗问李康说:“你身为一个县令,怎么会想到做这样的事呢?” 李康回答说:“臣原本没有这样的想法,这都是度支员外郎张濬教导臣做的。” 僖宗于是征召张濬前往行在,任命他为兵部郎中。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得知长安失守的消息后,痛哭流涕了好几天。他没有等待朝廷的诏书,就率领全军,前往救援京城,并且派遣两千名士兵,从小路赶赴兴元,护卫僖宗的车驾。
黄巢派遣使者,前往河中,调发物资粮草,前后派遣了数百人,河中地区的官吏百姓,不堪忍受烦扰。王重荣对部众说:“起初我忍辱负重,向贼军投降,是为了缓解军中物资匮乏的祸患。如今贼军不断地征调财物,接下来又要征召士兵,我们不久就会陷入绝境!不如起兵,抵御贼军。” 部众们都表示赞同。于是王重荣下令,将黄巢派遣来的使者全部处死。黄巢得知后,派遣部将朱温从同州出兵,弟弟黄邺从华州出兵,两军合力,攻打河中。王重荣率军迎战,大败贼军,缴获四十多船的粮草兵器。王重荣派遣使者,与王处存结盟,然后率领军队,驻守在渭北。
陈敬瑄得知僖宗的车驾离开长安,前往兴元后,派遣三千名步兵骑兵,前往迎接僖宗,并且上表朝廷,恳请僖宗前往成都。当时跟随僖宗的士兵越来越多,兴元的物资储备却并不充足,田令孜也劝说僖宗前往成都。僖宗采纳了田令孜的建议。
中和元年(辛丑,公元 881 年)
春季正月,僖宗的车驾从兴元出发,前往成都。朝廷加封牛勖为同平章事。陈敬瑄认为跟随僖宗车驾的人,骄横放纵,难以管制。有一名皇宫内园的少年,提前抵达成都,在僖宗即将入住的行宫游玩,他笑着说:“人们都说西川是蛮荒之地,今日看来,也并不差嘛!” 陈敬瑄得知后,将这名少年抓起来,用棍棒打死。从此,跟随僖宗车驾的人,都变得遵纪守法,不敢再肆意妄为。陈敬瑄亲自前往鹿头关,迎接僖宗。辛未日,僖宗抵达绵州,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出城拜见僖宗。壬申日,朝廷任命工部侍郎、判度支萧遘为同平章事。
郑畋与前朔方节度使田弘夫、泾原节度使程宗楚约定,一同讨伐黄巢。黄巢派遣部将王晖,携带诏书,前往凤翔征召郑畋。郑畋下令将王晖斩首,然后派遣自己的儿子郑凝绩,前往僖宗所在的成都。郑凝绩一路追赶,在汉州追上了僖宗的车驾。
丁丑日,僖宗的车驾抵达成都,将成都府署作为行宫。
僖宗派遣宦官,前往催促高骈出兵讨伐黄巢,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但高骈始终不肯出兵。僖宗抵达蜀地后,仍然希望高骈能够率军建功立业,于是下诏给高骈,允许他自行任命管辖范围内的刺史以及立下战功的将领,官职从监察御史到散骑常侍不等,高骈可以先用墨敕任命,然后再向朝廷奏报。
裴澈从长安的贼军中逃出,赶赴僖宗所在的成都。当时文武百官还没有全部集结,缺乏起草制书的人手。右拾遗乐朋龟拜见田令孜,行跪拜之礼,因此被提拔为翰林学士。张濬此前也曾经拜见田令孜,行跪拜之礼。田令孜曾经召集宰相以及朝中的权贵,设宴饮酒。张濬认为在众人面前向田令孜行跪拜之礼是一种耻辱,于是提前拜见田令孜,感谢他设宴邀请自己。等到宾客全部到齐后,田令孜故意当众说:“我田令孜与张濬郎中,出身不同,品行清浊各异。我曾经蒙受他的厚待,如今既然担心被我玷污,又何必害怕改变自己的做法呢?今天他在隐蔽的地方向我谢酒,这样做是不合适的。” 张濬听后,既惭愧又恐惧,无地自容。
二月乙卯朔日,朝廷任命太子少师王铎为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申日,朝廷加封郑畋为同平章事。
朝廷加封淮南节度使高骈为东面都统,加封河东节度使郑从谠为兼侍中,依旧担任行营招讨使。代北监军陈景思率领沙陀酋长李友金以及萨葛、安庆、吐谷浑等部落的军队,前往救援京城。行至绛州时,准备渡过黄河。绛州刺史瞿稹,也是沙陀人,他向陈景思建议说:“贼军的势力正盛,我们不能轻易进军,不如暂且返回代北,招募士兵,再图谋进军。” 于是瞿稹与陈景思一同返回雁门。
朝廷任命枢密使杨复光为京城西南面行营都监。
黄巢任命朱温为东南面行营都虞候,率领军队攻打邓州。三月辛亥日,朱温率军攻陷邓州,活捉邓州刺史赵戎。黄巢下令让朱温驻守邓州,以此扼守荆州、襄阳的要道。壬子日,朝廷加封陈敬瑄为同平章事。甲寅日,陈敬瑄上奏朝廷,派遣左黄头军使李鋋率领军队,攻打黄巢。
辛酉日,朝廷任命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僖宗赐给郑畋的诏书说:“凡是蕃族、汉族的将士,前往救援京城,立下战功的,都允许你用墨敕任命官职。” 郑畋上奏朝廷,任命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副都统,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军司马。黄巢派遣部将尚让、王播率领五万部众,进犯凤翔。郑畋命令唐弘夫率领军队,在险要的地方设下伏兵,自己则率领数千名士兵,高举旗帜,在高冈上布阵。贼军认为郑畋只是一介书生,轻视他,于是擂响战鼓,率军径直向前推进,军队的阵型混乱不堪。唐弘夫率领伏兵突然杀出,在龙尾陂大败贼军,斩杀两万多名贼兵,战场上的尸体,绵延数十里。
有人在唐朝尚书省的大门上,题写诗句,嘲讽贼军。尚让得知后,勃然大怒,将当时在尚书省任职的官员以及守门的士兵全部抓起来,挖掉眼睛,倒吊在门上处死。尚让又在长安城中大肆搜捕,凡是会写诗的人,都遭到杀害。
黄巢得到王徽后,逼迫他担任官职。王徽假装哑巴,不肯听从黄巢的命令。一个多月后,王徽逃出长安,投奔河中,并且派遣使者从小路前往成都,向僖宗献上用丝绢写成的奏表。朝廷下诏任命王徽为兵部尚书。
前夏绥节度使诸葛爽,再次从河阳向朝廷献上奏表,请求归顺。朝廷当即任命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
宥州刺史拓跋思恭,原本是党项羌族的人。他召集党项族和汉族的士兵,在鄜州与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会师,结盟讨伐贼军。奉天镇使齐克俭派遣使者,前往拜见郑畋,请求率军效力。甲子日,郑畋向天下各藩镇发布檄文,号召他们集结军队,讨伐黄巢。当时僖宗远在蜀地,朝廷的诏令无法通达各地,天下人都认为唐朝的国运已经终结,无法再振兴。等到各藩镇收到郑畋的檄文后,都争相派遣军队,响应郑畋的号召。贼军得知后,十分恐惧,不敢再图谋进犯京城以西的地区。
夏季四月戊寅朔日,朝廷加封王铎为兼侍中。
朝廷任命拓跋思恭暂代夏绥节度使的职务。
黄巢任命部将王玫为邠宁节度使。邠州通塞镇将朱玫起兵,诛杀王玫,推举别将李重古为邠宁节度使,自己则率领军队,讨伐黄巢。当时唐弘夫率领军队驻守在渭北,王重荣驻守在沙苑,王处存驻守在渭桥,拓跋思恭驻守在武功,郑畋驻守在盩厔。唐弘夫凭借龙尾陂大捷的威势,率军进逼长安。
壬午日,黄巢率领部众向东逃窜。程宗楚率先率领军队,从延秋门攻入长安,唐弘夫随后率军赶到,王处存率领五千名精锐士兵,连夜攻入长安。长安的百姓们十分高兴,争相欢呼雀跃,出城迎接官军,有的人用瓦砾砸击贼军的残部,有的人则捡拾贼军丢弃的箭支,献给官军。程宗楚等人担心其他将领分走功劳,于是没有向凤翔的郑畋以及鄜州、夏州的军队通报,擅自率军进入长安。官军士兵们进入长安后,纷纷放下兵器,闯入百姓的家中,劫掠金银布帛和美女。王处存下令,让自己的士兵们在头上系上白色的头巾,作为标识,以便区分。长安街市上的少年们,有的偷偷地系上白色的头巾,冒充官军,在城中劫掠百姓。黄巢率领残部,露宿在霸上,他派人侦察得知官军军纪混乱,而且各路军队之间互不统属,没有后续援军。于是黄巢率领军队,返回长安,从长安的各个城门,分头攻入城中,与官军在长安城中展开大战。程宗楚、唐弘夫战死沙场,官军士兵们因为身上背负着劫掠来的财物,无法快速逃跑,因此伤亡惨重,十分之八九的士兵都战死了。王处存率领残余部众,逃出长安,返回渭桥的军营。丁亥日,黄巢再次率军攻入长安。他对长安百姓帮助官军的行为,感到十分愤怒,于是放纵士兵,在长安城中大肆屠杀,鲜血汇成河流,称之为 “洗城”。于是各路官军都撤退到原来的驻守之地,贼军的势力越发强盛。黄巢任命的同州刺史王溥、华州刺史乔谦、商州刺史宋岩,听说黄巢放弃长安,向东逃窜,于是纷纷率领部众,逃往邓州。朱温得知后,率军追上他们,斩杀王溥、乔谦,赦免宋岩,让他返回商州,镇守商州。
庚寅日,拓跋思恭、李孝昌率军,与贼军在王桥交战,官军作战失利。
朝廷下诏,任命河中留后王重荣为河中节度使。
贼军的部众们给黄巢上尊号,称为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
有两只野雉,飞到广陵淮南节度使府的官舍中。占卜的人认为,野鸟飞入官舍,是城邑即将空虚的征兆。高骈对此感到十分厌恶,于是向天下各藩镇发布檄文,声称自己即将率军出征,讨伐黄巢。高骈调发管辖范围内的八万军队,两千艘战船,军旗飘扬,铠甲鲜明,军容十分盛大。五月己未日,高骈率领军队,屯驻在东塘。将领们屡次向高骈请示出征的日期,高骈都以风浪太大,或者出征的时日不吉利为借口,拒绝出兵,始终没有率军出征。
李克用向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发送文书,声称自己奉朝廷的诏书,率领五万军队,讨伐黄巢,请求郑从谠准备好粮草物资,供应军队。郑从谠担心李克用趁机攻打晋阳,于是紧闭城门,严加防备。李克用率领军队,屯驻在汾水东岸。郑从谠派人犒劳李克用的军队,供应他们粮草物资,但李克用却迟迟不肯率军出征。李克用亲自来到晋阳城下,大声呼喊,请求与郑从谠见面。郑从谠登上城楼,向李克用道歉,解释自己紧闭城门的原因。癸亥日,李克用再次派人,向郑从谠请求发放军饷赏赐。郑从谠只好送给李克用一千缗钱、一千斛米。甲子日,李克用放纵沙陀士兵,在晋阳城外劫掠百姓。晋阳城中的百姓,大为恐慌。郑从谠派遣使者,向振武节度使契苾璋求救。契苾璋率领突厥、吐谷浑的军队,前往救援晋阳,攻破沙陀军队的两座营寨。李克用率领军队,追击契苾璋,一直追到晋阳城南。契苾璋率领军队,进入晋阳城中。李克用见无法攻克晋阳,于是率领沙陀士兵,劫掠阳曲、榆次两地,然后返回代北。
黄巢率军攻克长安时,忠武节度使周岌向黄巢投降。周岌曾经在夜晚设宴,邀请监军杨复光赴宴。杨复光的手下们说:“周岌已经向贼军称臣,这次邀请您赴宴,恐怕是不怀好意,您不能前往。” 杨复光说:“如今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坚守忠义,不能只顾保全自己的性命。” 于是杨复光前往赴宴。酒喝到酣畅的时候,周岌谈起唐朝的旧事,杨复光忍不住流下眼泪。过了许久,杨复光说:“大丈夫所感念的,是朝廷的恩德和君臣之间的情义!您从一介平民,晋升为公爵侯爵,怎么能舍弃传承了十八代的天子,而去向贼军称臣呢!” 周岌也忍不住流下眼泪,说:“我无法独自抵御贼军,所以表面上向贼军臣服,心中却在谋划讨伐贼军的大计。今天邀请您前来,正是为了商议这件事。” 于是周岌与杨复光洒酒盟誓,约定共同讨伐黄巢。当天晚上,杨复光派遣自己的养子杨守亮,在驿站中杀死黄巢派遣来的使者。
当时秦宗权占据蔡州,不听从周岌的命令。杨复光率领三千名忠武军士兵,前往蔡州,劝说秦宗权,与他一同起兵,讨伐黄巢。秦宗权于是派遣部将王淑,率领三千名士兵,跟随杨复光,攻打邓州。王淑率军行进到半路,逗留不前。杨复光大怒,下令将王淑斩首,兼并了他的军队。杨复光将忠武军的八千名士兵,分成八个部分,称之为 “八都”,派遣牙将鹿晏弘、晋晖、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从等八人,分别率领这八都士兵。王建是舞阳人,韩建是长社人,鹿晏弘、晋晖、张造、李师泰都是许州人。杨复光率领八都士兵,与朱温率领的贼军交战,大败朱温,攻克邓州。杨复光率军追击贼军,一直追到蓝桥,才率领军队返回。
昭义节度使高浔,会同王重荣,率军攻打华州,攻克华州。六月戊戌日,朝廷任命郑畋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依旧担任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
李克用率领军队,在返回代北的途中,遭遇大雨。己亥日,李克用率领军队,向北撤退,攻陷忻州、代州,于是率军留居代州。郑从谠派遣教练使论安等人,率领军队驻守在百井,防备李克用。邠宁节度副使朱玫率领军队,屯驻在兴平。黄巢的部将王播率军围攻兴平,朱玫被迫率军撤退,屯驻在奉天以及龙尾陂。
西川黄头军使李铤率领一万名士兵,巩咸率领五千名士兵,屯驻在兴平,设立两座营寨,与黄巢的贼军交战,屡次取得胜利。陈敬瑄派遣神机营使高仁厚,率领两千名士兵,前往增援李铤、巩咸。
秋季七月丁巳日,朝廷改年号为中和,大赦天下。
庚申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昭度为同平章事。
论安擅自率领军队,从百井返回晋阳。郑从谠下令,将论安召来,论安连靴子和官服都没来得及脱下,就被郑从谠下令斩首,并且诛灭他的全族。郑从谠又派遣都头温汉臣,率领军队,驻守在百井。契苾璋率领军队,返回振武。
起初,僖宗的车驾抵达成都时,蜀军每名士兵赏赐了三缗钱。田令孜担任行在都指挥处置使,每当各地进贡金银布帛,他总是每月都颁赐给跟随车驾的各路禁军,没有中断过一个月,却不再赏赐蜀军,蜀军士兵颇有怨言。丙寅日,田令孜设宴款待本地和外来军队的都头,用金杯敬酒,顺势就要赏赐金杯,众都头都跪拜着接受,只有西川黄头军使郭琪不肯接受,他站起身来说:“众将领每月都能领到俸禄物资,充足有余,时常想着难以报答皇恩,怎敢贪得无厌!只是蜀军和各路禁军一样担任宿卫之职,然而赏赐却相差悬殊,士兵们多有不满,恐怕万一引发兵变。希望军容使能减少众将领的赏赐,用来均分给蜀军,让本地军和外来军待遇一致,这样上下都会感到庆幸!” 田令孜沉默了片刻,说:“你曾经立下过什么功劳?” 郭琪回答说:“我生长在崤山以东,征战戍守边疆,曾经与党项人打了十七仗,与契丹人打了十余仗,全身都是金疮伤痕。又曾经出征吐谷浑,被击伤肋骨,肠子都流了出来,用线缝合后又继续作战。” 田令孜于是亲自在另一个酒杯里斟酒赐给郭琪。郭琪知道酒里有毒,但迫不得已,只好行两次跪拜礼后喝下。回到营中,他杀死一个婢女,吸吮她的血液来解毒,吐出了几升黑色的汁液,于是率领部下发动叛乱。丁卯日,叛军在街市上焚烧劫掠。田令孜侍奉天子退守东城,关闭城门登上城楼,命令各路军队出击叛军。郭琪率领士兵返回营地,陈敬瑄命令都押牙安金山率军攻打郭琪的营地。郭琪趁夜突围而出,逃往广都,跟随他的士兵全部溃散,只有一名厅吏跟随着他,在江边休息。郭琪对厅吏说:“陈公知道我是无罪的,但军府遭受侵扰,不能不做出安抚的姿态。你侍奉我能做到自始至终,现在我有东西来报答你。你带着我的官印和佩剑去拜见陈公,说:‘郭琪逃跑渡过了江,我用剑攻击他,他坠入水中,尸体顺着湍急的江水漂走了。我得到他的官印和佩剑来献给陈公。’陈公一定会根据你的话,将官印和佩剑悬挂在街市上来安抚众人。你会得到丰厚的赏赐,我的家人也能保全平安。我从这里前往广陵,归附高公。几天后,你可以悄悄把我的情况告诉我的家人。” 于是郭琪解下官印和佩剑交给厅吏,然后逃走了。厅吏将官印和佩剑献给陈敬瑄,陈敬瑄果然赦免了郭琪的家人。
僖宗日夜只和宦官待在一起,商议天下大事,对待外朝大臣非常疏远冷淡。庚午日,左拾遗孟昭图上奏疏,认为:“太平盛世,远近之人尚且应当同心同德;多灾多难之时,朝廷内外更应融为一体。去年冬天陛下西巡蜀地,没有告知南司大臣,于是让宰相、仆射以下的官员都被贼兵屠杀,只有北司宦官安然无恙。何况如今前来的朝臣,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历经崎岖艰险,远道而来侍奉君主,从这以后更应同甘共苦。臣看到前几天黄头军作乱时,陛下只和田令孜、陈敬瑄以及众宦官关闭城门登上城楼,并没有召见王铎以下的朝臣,也没有让朝臣进城。第二天,陛下又不召见宰相议政,也不慰问朝臣。臣忝列谏官之位,至今还不知道陛下的身体是否安康,何况那些被疏远的闲散官员呢!倘若群臣不顾念君主,其罪固然应当处死;但如果陛下不顾念群臣,这在道义上又站得住脚吗!天下是高祖、太宗开创的天下,不是北司宦官的天下;天子是四海九州的天子,不是北司宦官的天子。北司宦官未必全都可以信任,南司大臣未必全都没有用处。怎能让天子和宰相毫无关联,朝臣都像过路人一样!像这样下去,恐怕收复京城的日期,还会让陛下费心操劳,而那些空领俸禄却不做事的人,却能安逸享乐。臣蒙受陛下的宠信荣耀,职责在于为朝廷补益国事,虽然过去的事情无法劝谏,但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补救。” 奏疏呈递上去后,田令孜将其扣留下来,没有上报给僖宗。辛未日,田令孜伪造诏书,将孟昭图贬为嘉州司户,派人把他沉到蟆颐津淹死,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悲愤得喘不过气,却没有人敢说话。
鄜延节度使李孝昌、暂代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率军屯驻在东渭桥,黄巢派遣朱温率军抵御他们。朝廷任命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任命邠宁节度副使朱玫为邠宁节度使。
八月己丑日夜晚,流星交错划过天际,密集得像织布的丝线,有的流星大如酒杯,一直到丁酉日才停止。
武宁节度使支详派遣牙将时溥、陈璠率领五千士兵入关讨伐贼军。二人都骄傲蛮横,不遵守军纪,支详无法约束他们。商议的时候,时溥、陈璠说:“我们这些人是叛贼的对手,此行必定会立功。” 支详说:“你们立了功,我会亲自到辕门去为你们庆贺,为你们论功行赏,提拔官职。” 时溥率军抵达东都后,伪造支详的命令,召集军队返回,与陈璠合兵一处,屠杀河阴县的百姓,劫掠郑州后向东撤军。等他们回到彭城时,支详出城迎接慰劳,犒赏的物资十分丰厚。时溥派遣亲信劝说支详说:“众人心意难违,逼迫我们这样做,请你解下节度使的印信交给我们。” 支详无法控制局面,只好出城居住在大彭馆,时溥自行掌管武宁军留后事务。陈璠对时溥说:“支仆射对徐州百姓有恩惠,如果不杀他,将来一定会后悔。” 时溥没有答应,派人护送支详返回朝廷。陈璠在七里亭埋下伏兵,将支详和他的家属全部杀死。朝廷下诏任命时溥为武宁军留后。时溥上表举荐陈璠为宿州刺史,陈璠到任后贪婪暴虐,时溥派遣都将张友接替他的职位,将他处死。
杨复光上奏请求将蔡州升格为奉国军,任命秦宗权为奉国军防御使。寿州的屠夫王绪和妹夫刘行全聚集五百名部众,占据本州作乱。一个多月后,又攻陷光州,王绪自称将军,拥有一万多名部众。秦宗权上表举荐王绪为光州刺史。固始县佐王潮和他的弟弟王审邽、王审知都因才能和气魄闻名,王绪任命王潮为军正,让他掌管粮草,检阅士兵,对他十分信任重用。
高浔与黄巢的部将李详在石桥交战,高浔战败,逃往河中,李详乘胜再次攻取华州。黄巢任命李详为华州刺史。
朝廷任命暂代夏绥节度使的拓跋思恭为正式的夏绥节度使。
宗正少卿嗣曹王李龟年从南诏返回唐朝,南诏骠信呈上奏表,表达诚心归附的意愿,请求完全遵守唐朝的诏令旨意。
九月,李孝昌、拓跋思恭与尚让、朱温在东渭桥交战,官军失利,率军撤退离去。
起初,高骈和镇海节度使周宝都出身于神策军,高骈把周宝当作兄长侍奉。等到高骈先显贵立功后,渐渐轻视周宝。后来两人管辖的地域相邻,多次为细小的事情发生争执,于是产生了嫌隙。高骈发布檄文征召周宝率军入关救援京城,周宝整治水军战船等待出征,却责怪高骈长时间没有行动。周宝询问幕府中的门客,有人说:“高公庆幸朝廷多灾多难,有吞并江东的野心,声称要入关救援,实际上未必不是图谋我们镇海!我们应当做好防备。” 周宝不相信这种说法,派人暗中侦察高骈的动向,发现他完全没有北上救援的意图。恰逢高骈派人邀请周宝到瓜洲会面商议军事,周宝于是认为门客的话是对的,以生病为借口推辞不去。并且对高骈的使者说:“我不是李康那样的人,高公又想建立家族功勋来欺骗朝廷吗?” 高骈大怒,再次派遣使者斥责周宝:“你怎敢轻慢侮辱大臣?” 周宝辱骂使者说:“我们彼此隔着长江担任节度使,你是大臣,难道我是坊门的守卒吗!” 从此两人结下了深仇大恨。
高骈在东塘屯驻了一百多天,朝廷屡次下诏催促他出兵,高骈呈上奏表,借口周宝牵制自己,无法出兵。辛亥日,高骈再次罢兵返回扬州府治,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出兵救援朝廷的心思,只是想消除野雉飞入官舍的不祥征兆。高骈召见东塘镇将董昌到广陵,想和他一起率军攻打黄巢。董昌的部将钱镠劝说董昌:“看高公的样子,根本没有讨伐贼军的心思,不如以保卫家乡为借口离开他。” 董昌听从了钱镠的建议,高骈也任凭董昌返回。恰逢杭州刺史路审中即将到任,走到嘉兴时,董昌从石镜率军进入杭州,路审中畏惧董昌,又返回了。董昌自称杭州都押牙、代理杭州事务,派遣将领官吏向周宝请示任命。周宝无法控制董昌,只好上表举荐他为杭州刺史。
临海的盗贼杜雄攻陷台州。
辛酉日,朝廷册立皇子李震为建王。
昭义军十将成麟杀死高浔,率军返回占据潞州。天井关的戍将孟方立起兵攻打成麟,将他杀死。孟方立是邢州人。
忠武军监军杨复光率军屯驻在武功。
永嘉的盗贼朱褒攻陷温州。
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率领本部军队屯驻在兴平。当时凤翔府库空虚枯竭,对士兵的犒赏逐渐微薄,粮草物资也接济不上。李昌言知道凤翔府城内兵力空虚,于是趁机激怒手下的士兵。冬季十月,李昌言率领军队返回袭击凤翔府城。郑畋登上城楼对士兵们喊话,士兵们都下马罗列跪拜说:“相公确实没有辜负我们。” 郑畋说:“行军司马如果能约束士兵,爱护百姓,为国家消灭贼军,也可以名正言顺地镇守凤翔。” 于是郑畋将凤翔的留守事务委托给李昌言,当天就向西前往僖宗所在的行在。
天平节度使、南面招讨使曹全晸与贼军交战,战死沙场,军中拥立他兄长的儿子曹存实为天平军留后。
十一月乙巳日,孟楷、朱温在富平袭击鄜州、夏州的军队,两支官军战败,逃回各自的藩镇。
郑畋抵达凤州后,多次上表请求辞去官职。朝廷下诏任命郑畋为太子少傅、分司东都,任命李昌言为凤翔节度行营招讨使。
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为鄂岳观察使。
朝廷加封镇海节度使周宝为同平章事。遂昌的盗贼卢约攻陷处州。
十二月,江西将领闵勖在湖南戍守,返回时路过潭州,驱逐了潭州观察使李裕,自行担任潭州留后。
朝廷任命感化军留后时溥为正式的感化军节度使。
朝廷赐给夏州定难军的军号。
起初,高骈喜好神仙方术,有个方士吕用之因参与妖党之事,逃亡后归附高骈,高骈优厚地款待他,任命他担任军中职务。吕用之是鄱阳茶商的儿子,长期客居广陵,熟悉当地的人情世故,在炼制丹药的闲暇之余,常常谈论官府和民间的利弊得失,高骈越发觉得他奇特,逐渐对他加以信任重用。高骈的旧部将领梁缵、陈珙、冯绶、董瑾、俞公楚、姚归礼向来受到高骈的厚待,吕用之想要独揽大权,逐渐用计谋排挤他们。高骈于是剥夺了梁缵的兵权,诛灭了陈珙的家族,冯绶、董瑾、俞公楚、姚归礼都被高骈疏远。吕用之又引荐他的党羽张守一、诸葛殷一起蛊惑高骈。张守一本是沧州、景州一带的村民,用方术谋求高骈的任用,却没有得到赏识,穷困潦倒到了极点。吕用之对他说:“只要你和我同心同德,不必担心得不到富贵。” 于是将他举荐给高骈,高骈对张守一的宠爱优待程度和吕用之相当。诸葛殷起初从鄱阳来到广陵,吕用之事先对高骈说:“玉皇大帝因为你公务繁忙,特意派遣一名身边的尊神来辅佐你处理事务,你要好好款待他。想要让他长久留下来,也可以授予他人间的重要官职。” 第二天,诸葛殷前来拜见高骈,诡辩的言辞滔滔不绝,高骈认为他是神仙下凡,任命他担任盐铁转运使的重要职务。高骈生性严谨爱洁净,连外甥侄子辈的人都不曾有机会和他并坐。诸葛殷患有风疽病,不停地抓挠患处,手上沾满了脓血,高骈却唯独和他同席而坐,促膝交谈,共用杯盘进食。身边的人对此提出劝谏,高骈说:“神仙这是在考验凡人罢了!” 高骈养了一只狗,闻到诸葛殷身上的腥臭味,经常跑过来靠近他。高骈感到奇怪,诸葛殷笑着说:“我曾经在玉皇大帝面前见过这只狗,分别已经几百年了,它还认得我。” 高骈和郑畋有嫌隙,吕用之对高骈说:“宰相派遣剑客来刺杀你,今天晚上就要到了!” 高骈很害怕,询问该怎么防备。吕用之说:“张先生曾经学过抵御剑客的方术,可以抵御刺客。” 高骈向张守一请求帮忙,张守一答应了。于是让高骈换上妇人的衣服,潜藏到其他房间里。张守一则睡在高骈的床上,夜里用铜器投掷地面,发出铿锵的声响,又把窗户门都晃动起来,就像在和人格斗的样子。到了天亮,张守一笑着对高骈说:“差一点就落入那家伙的手中!” 高骈哭着道谢说:“先生对我来说,真是有再造之恩啊!” 于是用大量的金银财宝重重酬谢张守一。有个叫萧胜的人,贿赂吕用之,请求担任盐城监官,高骈面露难色。吕用之说:“我不是为了萧胜,最近得到上仙的书信说,盐城的井里有一把宝剑,需要一位有灵气的官员去取出来。因为萧胜是上仙身边的人,所以想派他去取剑罢了。” 高骈于是答应了萧胜的请求。萧胜到盐城监任上几个月后,用匣子装着一把铜匕首献给高骈。吕用之见到匕首后,行稽首大礼说:“这是北帝佩戴的宝剑,得到它,百里之内的各种兵器都不能伤害人。” 高骈于是用珍珠宝玉装饰这把匕首,经常放在座位旁边。吕用之自称磻溪真君,称张守一是赤松子,诸葛殷是葛将军,萧胜是秦穆公的女婿。
吕用之又雕刻一块青石,在上面刻上奇特的文字:“玉皇授白云先生高骈。” 秘密命令身边的人将青石放置在道院的香案上。高骈得到青石后,又惊又喜。吕用之说:“玉皇大帝因为你焚香修道的功劳卓着,将要补授你为神仙官员,预计鸾鸟仙鹤不久就会降临此地。我们这些人的谪居期限也已满了,必定能陪同你乘坐仪仗车驾,一同返回上清仙界!” 从这以后,高骈在道院的庭院中雕刻了一只木鹤,时常穿着道士的羽衣骑在木鹤上,日夜举行斋戒祭祀,炼制金丹,耗费的钱财数以万计。
吕用之贫贱的时候,依附在江阳后土庙,一举一动都要向神灵祈祷。等到他得志后,就禀告高骈,请求扩建后土庙,极尽江南地区工匠和木材的精选,每当遇到军队和国家的重大事务,都要用猪羊二牲祭祀神灵。吕用之又说神仙喜好住在楼阁上,劝说高骈建造迎仙楼,耗费了十五万缗钱。又建造延和阁,高达八丈。
吕用之每次对着高骈呼喝风雨,抬头向空中作揖,声称有神仙从云层上面经过。高骈总是跟着他向空中跪拜。吕用之还常常重金贿赂高骈身边的人,让他们窥伺高骈的一举一动,共同欺骗蒙蔽高骈,高骈却没有察觉。身边的人稍有不同的意见,就会立刻被吕用之陷害致死,人们只能暗自捶胸痛恨,咬着手指不敢说话。高骈将吕用之当作左膀右臂,官府和私人的大小事务都由吕用之决断。吕用之罢黜贤能的官员,提拔品行不端的小人,滥用刑罚,胡乱赏赐,高骈治理的政事从此变得一塌糊涂!吕用之知道上上下下的人都对他心怀怨恨愤怒,担心有人会暗中起事,于是请求高骈设置巡察使。高骈当即任命吕用之兼任巡察使,招募了一百多名阴险狡诈的人,让他们在街巷之间横行无忌,称之为 “察子”。民间夫妻之间的争吵、父母责骂孩子的话,吕用之没有不知道的。吕用之想要夺取别人的财物,劫掠别人的妇女,就诬陷他们谋反,严刑拷打逼迫他们认罪,杀死他们后夺取财物,因此被他家破人亡的有几百家。路上的人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不敢说话。将领、官吏、士兵和平民即使待在家里,也都双脚并拢,屏住呼吸,不敢稍有异动。
吕用之又想凭借兵权威慑控制各路将领,于是请求高骈选拔招募各路军队中骁勇善战的士兵两万人,号称左、右莫邪都。高骈当即任命张守一和吕用之担任左、右莫邪军使,设置的将领官吏和节度使府一样,兵器装备精良锋利,衣服装束华丽整洁,每次出入时,前导后从的随从将近一千人。
吕用之有侍妾一百多人,自己的生活奢华靡费,费用不够时,就截留户部、度支、盐铁三司运送朝廷的物资,运到自己家中。吕用之还担心别人泄露他的奸谋,于是对高骈说:“神仙并不难请到,只是遗憾学道的人不能断绝俗世的牵累,所以神仙才不肯降临罢了!” 高骈于是遣散了所有的姬妾,谢绝人世间的事务,宾客、将领和官吏都不能拜见他。有迫不得已需要拜见他的人,都要先让他们沐浴更衣,举行斋戒仪式,然后才能见面,拜见的礼节刚刚结束,就立刻被人带出去。从此吕用之得以独断专行,作威作福,毫无顾忌,扬州境内的人们不再知道有高骈这个人了。
王铎率领两川、兴元的军队屯驻在灵感寺,泾原的军队屯驻在京城以西,易定、河中的军队屯驻在渭水以北,邠宁、凤翔的军队屯驻在兴平,保大、定难的军队屯驻在渭桥,忠武的军队屯驻在武功,官军从四面八方聚集。黄巢的势力已经穷蹙困窘,号令所能施行的范围不超出同州、华州。百姓为了躲避战乱,都逃入深山修筑营寨自保,农耕之事全部荒废,长安城中一斗米的价格涨到三十缗钱。贼军把抓捕来的人卖给官军作为粮食,官军有时也抓捕深山营寨里的百姓卖掉,每个人的价格几百缗钱,按照身体肥瘦来论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