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回来复命,先委婉地禀报:“臣已经交代清楚了,让他们半个月左右,一定把凶手交过来。”
朱允熥心中好笑,"凶手交过来“,而且是"半个月左右",这不是明摆着先放炮再画靶吗?
这个李九江,这么善解人意,难怪皇祖和父王都青睐他。
李景隆见朱允熥不吭声,话锋一转:
“臣斗胆,刚才擅自替殿下做了个主,问义满要了三十万石粮食。半个月左右应该能送到。”
朱允熥点了点头。岛上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三十万石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他随即问:“既然能要到三十万石,何不多要点?五十万石量他们也不敢不给吧?”
“五十万石不是要不到,”李景隆回答,“是臣眼下不太想多要。”
“哦?”朱允熥挑眉,“你是怕粮食太多,没地方存吗?”
“不是这个意思。”李景隆摇头,“臣察颜观色,足利义满似乎颇感冤屈,真凶极可能另有其人。”
朱允熥追问:"你疑心是谁?"
李景隆直截了当说道:
“臣怀疑李芳远。殿下想想,从朝鲜釜山到咱们耽罗,海路不超过三个时辰,除了李芳远,谁能将臣的行程摸得如此之准?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臣的船还没靠岸,殿下就在去码头的路上被截杀了。这时间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
要说这是大内义弘的残党干的,他们远在虾夷岛,难不成腾云驾雾,飞过来的不成?”
朱允熥沉思良久,李景隆这番推测,确实有几分在理。
李景隆又向朱允熥说起在朝鲜的见闻。
他说,朝鲜南部与日本仅一海之隔,往来极便。两地百姓跨海谋生者甚众,且容貌衣饰本就相近,难以分辨。
尤其在釜山、庆尚南道一带,倭寇历来有立足藏身之所,与当地住民混杂而居,界限本就模糊。
“如此看来,”李景隆续道,“李芳远既有动机,亦有地利之便。此事未必需他亲自出手,只需示意手下心腹,混水摸鱼,便可成局。”
他点破其中关窍:“若高煦当真遇害,大明与日本必是血战到底。届时烽火连天,朝鲜正可隔岸观火。”
李景隆一番剖析层层递进,朱允熥仍是久久不语。
足利义满此人,真正厉害!他临去前撂下的那番诛心之言,已经在朱允熥心底悄然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倘若真如李景隆所料,此事系李芳远所为,朱允熥反倒觉得尚可接受。
毕竟你大军压境,筑城立寨于人家门户之前,人家暗手反击,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真正让他心底泛起寒意的,是那条更幽暗的线索——此事会不会牵涉到国内之人?
从济州到大小琉球,再到澎湖,他在万里海路之上,布下的这么长一串钉子,已初成锁链之势。
而山东、南直隶、浙闽沿岸,那些靠着走私,纵横海上的豪强商贾,本来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暗流。
他们有船,有钱,有武器,更有庞大的走私网络,和错综复杂的人脉。
有些家族,甚至绵延了二百年之久,在南宋末期就在海上纵横捭阖。
蒙元对东南沿海控制力极差,正是这些大海商头目最逍遥快活的时候。
朱元璋之所以禁海,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忌惮这股势力。
但恰恰事与愿违的是,最欢迎海禁的,其实正是走私集团。毕竟海上风浪越大,鱼价越高。
朱允熥心知肚明,你既然有胆断人家财路,人家为什么跟你客气?为什么不能暗中痛下杀手,再将这盆脏水泼向日本?
更让他骨髓发冷的念头是:朝堂之上,宫阙之中,会不会早有人不愿见他成事,故而参与其中,布下这等杀局,要将他彻底按死在海外?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吕氏和朱允炆,毕竟四海之内,最希望他死的,莫过于这两人!只要他死了,皇位就只能是朱允炆的!
正是有了这一系列考虑,朱允熥才没有往死里逼足利义满。
随后数日,耽罗岛上一派外松内紧的景象。
朱高煦伤势未愈,朱允熥严命他静心静养,不得再横生枝节。
这位郡王被拘在帐中,闷得发慌,终日嚷嚷着要出去“办差”,却每每被医官拼死拦住。
朱济熿却是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他与高煦二人分管的巡察、监工诸事,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白日里,他往返于各处工地、堡寨之间,督查进度,处置纠纷;入夜后,还要与傅让密议,循着蛛丝马迹暗中排查内奸,往往三更天方能歇下。
傅让经此一役,亲卫折损颇重。
他痛定思痛,自军中及可靠家将中,重又遴选了一批体格健壮、背景清白的忠恳之士,充入护卫队伍。
明哨暗岗布置得愈发周密,朱允熥与徐令娴居所周遭,更是十二时辰不离精悍耳目,警戒之严,便是飞鸟掠过,也要被数道目光紧紧锁住。
张玉与徐忠督建的堡城,经此变故,进度更加快了许多。木石砖瓦调运昼夜不绝,夯土筑墙的号子声,比往日更显急促。
那座石木主堡,在一日紧过一日的辛勤劳作中,已初见雏形。
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三,马和驾着镇海号归来。
这一趟出行,他已脱去水手身份,挂了从七品海运巡检副使的职,踏入了朝廷命官的行列。
巨舰入港时,港内爆发出阵阵喧嚷。
船舱敞开后,堆积如山的物资显露在众人眼前。
一捆捆厚实簇新的棉袄冬衣、一袋袋摞得齐整的粮米、一箱箱贴着红签的药材……都是耽罗岛上眼下最紧缺的物件。
码头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号子声、吆喝声、踏板的闷响、浪头拍岸的潮音,混成一片。
兵卒们在跳板与岸边排成两道长龙,麻袋、木箱在他们手中传递,稳稳落地,渐渐垒成一道矮墙。
马和踏着跳板走下,先向朱允熥行礼,随后从怀中取出两封信:“殿下,陛下与太子殿下的亲笔信。”
紧接着又奉上一封,“这是魏国公府上,托臣转交太孙妃的。”
朱允熥接过信,问道:“此番可曾面见陛下与太子殿下?”
马和躬身答:“臣未曾入京。所有物资皆由朝廷先行运抵登、莱,臣在港接应装船,故而未能得见天颜。”
朱允熥闻言,心底那点隐约的期待顿时落空。
他本指望能从马和口中听些京中的近况风声,如今只得作罢,当即拆了手中书信。
朱元璋与朱标的信都写得简练,字句平实,可透出的挂念,却沉甸甸地压在纸上。
朱允熥默读着,仿佛能看见祖父背着手在殿中踱着步,父亲于灯下沉吟。
他暗想,若遇袭之事没有瞒下,此刻父祖心中,该是怎样的焦灼难安。
回到住处,他将徐辉祖的信递给徐令娴。
她急切拆开,目光一行行移过家书,一遍读完,又从头再看。看着看着,眼圈便渐渐红了,却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
朱允熥轻声问:“岳丈在信中说了什么?”
徐令娴摇摇头,声音有些低:“没什么要紧的…只是说家中一切都好,嘱我珍重,又问我们几时能归。”
次日午后,足利义满的船队如期抵达。
甲板上密匝匝跪满了人,粗麻绳一道道勒进皮肉里,嘴被破布死死塞住,铁链将七八十人串作长长一列葫芦串。
细看那些人,衣衫杂乱——有穿倭式短打的,有套麻衣的,早已破烂污浊,沾满血渍盐垢。
头发或结髻,或披散,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黝黑与伤痕。
眼神更是各异:有的怒瞪着要喷出火来;有的却低垂着头,神色木然;还有几个嘴角竟带着一丝古怪的冷笑。
他们被兵士驱赶着,踉跄下船,铁链哗啦作响。
足利义满跳下船,对着前来迎接的李景隆拱了拱手,说道:
“曹国公,便是这帮凶犯,胆敢行刺天家贵胄。在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们捉拿归案,如今送至耽罗,任凭皇太孙发落。为表我国歉意,特送来三十五石担粮食,还请皇太孙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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