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早已看透,在某些方面,足利义满与自己是同一类人。
这位东瀛的掌权者,同样无法彻底压服国内的各方势力,两人之间,大有联手运作的空间。
因此他定下计策,此番要以礼相待,全力拉拢足利义满。
足利义满亲赴耽罗,不仅如约运来粮食,更带来了儿子足利义持。
船刚靠岸,足利义满目光一扫,心头便是一凛——耽罗岛,已然面目全非。
不过二十余日,岛中央那片高地上,一座四方堡垒竟然拔地而起。
堡垒长约二百余丈,宽逾一百五十丈,高逾三丈,虽然砌得粗粝,却异常厚重沉实。
此次会面,没有设于先前的临时营帐,而是移到了这座尚未彻底规整的堡垒之中。
朱允熥、朱高煦、朱济熿三人,已在堡内等候。
李景隆引着足利父子步入。
足利义满不愧是人精中的人精,视线一扫,首先便落在了朱高煦身上。
他心知肚明,这位身受重伤的郡王,是今日会面中一个关键的棋眼。
“郡王殿下伤势未愈,今日特携犬子前来探望。”足利义满笑容温煦,“上回在小琉球,义持曾有幸与殿下切磋剑术,蒙殿下指点,获益良多。”
说罢,他朝身后的足利义持递去一个眼神。
足利义持当即上前,双手捧出一只精致的漆盒,恭敬道:
“此乃我东瀛传承千年的秘制膏药,对平复疤痕有奇效,敬献殿下,聊表心意。”
朱高煦连日正烦闷着,见对方竟是专程来送药,顿时笑了,“足利将军有心了,坐,快请坐。”
足利义满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大明皇太孙神色和缓,与上次相见时那副冷硬如冰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心中那块大石,顿时落下一大半,这趟,看来是来对了。
他小心翼翼起身,再次行礼:
“臣返回京都后,便调动亲信人手,缉拿了七十余名亡命之徒。经查,此辈皆与上次袭击脱不了干系。现己全部押送至耽罗,听凭殿下发落。”
他看了看朱允熥神色,又补充道:“三十五万石粮食,也已悉数运抵,正在码头卸货。万望殿下笑纳。”
原定数目本来是三十万石,这多出的五万石,无疑是足利义满主动递出的台阶,为接下来的谈判铺路。
朱允熥心领神会,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然道:“将军的诚意,我收到了。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足利义满一直提着气,生怕这位殿下又像上次那样,甩出一个数百万两天价的赔单。
他连忙起身,先向朱允熥深深一揖,又转向李景隆拱了拱手:
“谢太孙殿下宽宥。此前商议的重开勘合贸易一事,如今时已深秋。不知…可否派遣使者前往南京,与天朝详议具体的货品份额、通商口岸及各项细则?”
朱允熥微微一笑:“我正欲与将军商讨此事。”
随即抬手示意宴席,“将军远来辛苦,岛上简陋,略备薄酒粗食,我们边吃边谈。”
众人闻言,纷纷落座,举杯动箸,席间一时杯盏轻响。
足利义满心思全在贸易条款上,唯恐朱允熥开出无法承受的价码,立下过于严苛的规矩,吃得食不知味。
朱允熥尽收眼底,搁下竹箸,开门见山道:
“足利将军,大明与日本之间的贸易,眼下便可着手推进。”
足利义满原以为至少还需等上大半年,闻言暗自欣喜:“敢问殿下,具体是何章程?”
朱允熥答道:
“便以这耽罗岛为中转之地。日方货物,由你们运抵此处,我方派人核验作价,再转运回国。日后大明的货物也会运到岛上,你我便在此地以货易货,差额部分,多退少补。”
“若日方货物一时不足,可计入下次;若大明货物有盈余,你们可以白银购买,或继续以货相抵。这是正式勘合贸易开启前的权宜之策。日本的粮食、白银、铜料、硝石等物产,均可交易。”
足利义满原先最忧心的,便是如何将货物安然运往大明。
因为沿途必须经过曹震、张温的防区,那两人蛮横霸道,少不了重重盘剥,处处刁难。
如今只需要将货运到耽罗岛上,省去了多少麻烦与风险。
况且朱允熥提出的法子直截了当,清楚明白,没有任何繁文缛节,正中他下怀。
足利义满强压下心中激荡,谨慎地再次拱手:
“殿下明鉴。敝国眼下最缺的,同时也最渴求的,莫过于贵国上等丝绸、精炼生丝与名品茶叶、精美瓷器。不知天朝此番可供交易的货物之中,是否包含这几样?”
朱允熥朗声一笑,神情洒脱:
“生意往来、货物细目,我并非行家里手。这些具体条目,你尽可与曹国公李景隆细细商议。你们所需何物,拟个清单便是,我方依单筹措。”
他说得坦率而干脆:“至于价钱,必依公允市价,童叟无欺。我不占你的便宜,你也莫动别的心思。你我之间,只做干干净净的买卖。”
听了这话,足利义满只觉心中如春风涤荡,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今天这事那办得也太顺当太顺当了。
他当即起身,执壶为朱允熥斟满酒盏,继而亦为自己满上,双手举杯,诚声振奋道:
“殿下,容臣借花献佛,敬您一盏。自今日始,愿贵我两国精诚协作,将这海上商路彻底盘活,共谋长远之利。”
朱允熥正色说道:"足利将军,你渴望已久的贸易,终于重启了,希望你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切实约束属下,确保商路畅通。"
足利义满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今后再有人袭扰耽罗,便是在下一生之敌。"
朱允熥见他意气风发,示意其落座,随口将话题引向诗词禅理,闲闲叙谈开来。
足利义满先前觉得菜肴难以下咽,此刻竟觉得格外合口味,索性不再拘礼,放怀享用起来。
其实,朱允熥比足利义满,更迫切地需要这场贸易。
他将耽罗岛定为中转之地,实则暗藏深意。
耽罗岛的营建,钱粮消耗如同无底深渊。朝鲜是个小国,心思叵测,指望不上。
如果能借用日本的资源,把耽罗岛建起来,便如同借敌人的粮食,养自已的兵,借他人的气血,壮自己筋骨。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足利义满来时惴惴不安,走时满心欢喜。而海峡的另一边,另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也想加入这个棋局分一杯羹。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