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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焦头烂额
    依照大明规制,太子妃薨逝,灵位供奉于东宫享殿。

    殿内白幡垂落,素幔重重,梁柱间缠满缟素,烛火在铜鹤灯台里静静燃着。

    朱允熥跪在灵前蒲团上,一身斩衰孝服,粗麻重襟曳地。

    他低垂着眼,面上是恰如其分的悲肃。

    吕氏虽去,生母常氏与兄长雄英的旧案,却也如石沉深潭,再难寻觅踪迹。

    此刻纵有千般疑窦,身为继子,也只能披着这身孝衣,尽一份仪礼。

    吕氏所出的两个幼子,九岁的允煊与七岁的允熙,也跪在稍后处,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麻衣里,不时发出细弱的抽噎。

    徐令娴身为宗妇,同样一身素衣,跪坐在一侧。她眉眼低垂,不声不响,只在满殿哀戚中,平添一道安静的身影。

    忽有人悄然近前,朱允熥袖角被轻轻一扯。

    “熥哥儿,随我来,有要紧事。”

    朱允熥抬眼望去,是宁王朱权。他不动声色起身,随朱权避至殿外廊下。

    朱权眼神往左右扫了又扫,才倾身近前,嗓音压得极其低沉:

    “你知道吗?京里出大事了。大街小巷,一夜之间贴满揭帖,将宫里的事编排得不成样子。”

    朱允熥惊问:"怎么编排?"

    朱权为难地说道:"说…说…说吕娘娘是父皇赐死的…"

    "啊?可恶!"朱允熥脸色骤然一变:“何人如此歹毒,竟敢如此诽谤天家?!”

    朱权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

    “如今早已传得沸反盈天。父皇此刻在乾清宫西暖阁,雷霆震怒,说要大开杀戒,血洗这些造谣生事之徒!”

    朱允熥心下一沉,暗道不好。谣言如野火,岂是刀剑能扑灭的?越是镇压,越显得心虚;越是杀人,越坐实了传闻。

    市井间对这种宫闱秘辛,向来都是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

    他当即道:“十七叔,走,咱们速去乾清宫!”

    二人离了灵堂,疾步穿过宫道。寒风卷起细雪,扑在脸上,朱允熥却浑然不觉,只觉心头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行至乾清宫西暖阁外,已听得里面摔砸之声。

    朱允熥与朱权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袍,掀帘而入。

    阁内一片狼藉。奏折散落满地,茶盏碎瓷四溅,朱元璋背对着门,立在窗前。何刚跪在下方,额头贴着地面,不敢稍动。

    “皇祖。”朱允熥上前,撩袍跪下。

    朱元璋霍然转身,双目喷着火,指着他怒道:

    “你来得正好!听听!听听外头那些混账都说些什么!朕还没死呢,就敢编排到老子头上来了!朕要诛他们的九族!一个不留!”

    “皇祖息怒。”朱允熥伏身一拜,声音却异常平静,“孙儿正是为此事而来。”

    “哦?”朱元璋眯起眼,“你有何话说?”

    朱允熥抬起头:“敢问皇祖,此刻若大动干戈,严刑搜捕,斩杀造谣之人,外界会如何想?”

    “朕管他们如何想!”朱元璋恼怒地一挥手,语气已不似方才暴烈。

    朱允熥痛心疾首地说道:

    “他们会想,朝廷必定是急了,皇祖必定是慌了。若不是被揭帖触到痛处,何至于如此雷霆震怒?

    皇祖今日杀十人,明日便有百人传说;杀百人,便有千人深信不疑。刀剑能斩人头,却斩不尽人心里的谣传。”

    阁内霎时一静。何刚悄悄抬眼,又迅速低下。他也是这样想的,可借他一百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说。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蒋指挥,你老人家快点回来吧,我哪扛得住这个啊?’

    朱元璋盯着孙子,半晌,忽然冷笑:“照你这么说,朕就由着他们泼脏水?由着天下人耻笑我朱家?”

    “非也。”朱允熥再拜,“孙儿以为,当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他膝行两步,声音更加低沉:

    “皇祖请想,造谣之人所求为何?无非是要搅乱朝局,激怒天家,最好引得陛下大开杀戒,弄得人心惶惶,朝野动荡。他们便有机可乘。”

    朱元璋不语,只背过手去,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岂能不懂?只不过,在市井间疯传的,并非凭空捏造的谣言,而是实情啊。

    朱允熥见祖父不吭声,误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说道:

    “孙儿愚见,此刻越是山崩于前,越要色不变。宫中一切如常,丧仪照旧,该守灵的守灵,该办事的办事。对外,只作不知揭帖之事,任它贴,任它传。

    流言如浮萍,无根无源,飘几日便散了。若朝廷郑重其事去扑打,反倒给了它分量。”

    他看了看朱元璋眼色,又继续说道:

    “至于暗处造谣之人……锦衣卫自可暗中查访,寻根溯源。

    但明面上,朝廷要稳如泰山。天下人看着呢,看皇祖是否真被几句谣言所动,看天家是否真如传闻那般不堪。

    皇祖,您越是从容,谣言便越是不攻自破。”

    朱元璋沉默不语。

    朱权接口说道:"父皇,熥哥所言极是。我朱家上下,万不可中了那些歹人的毒计。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大哥。他正是最悲伤时,听到这种混账话,只怕…"

    朱允熥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哭腔:

    "皇祖,权叔方才所言,正是孙儿所虑啊,请皇祖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啊…"

    良久,朱元璋缓缓说道:“都起来吧。”

    他声音里透出疲惫,却已无暴戾之气。

    何刚如蒙大赦,叩首谢恩,躬身退至一旁。

    朱元璋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允熥,你方才说的,有几分道理。”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

    “但你要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揭帖能一夜之间贴满京城,背后定有人组织、有银钱支撑、有渠道散布。这不是几个书生酒后狂言,这是一场大阴谋。”

    朱允熥心头凛然:“孙儿明白。”

    朱元璋靠向椅背,闭了闭眼,

    “就依你所言,明面上,朝廷不动。丧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允炆也该召回就召回。至于暗地里……”

    朱允熥与朱权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元璋陡然睁眼:“何刚。”

    “臣在。”

    “给朕悄无声息地查。从纸墨铺子、更夫乞丐、茶楼酒肆,一寸一寸摸过去。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底下,布这么大一个局。”

    “臣遵旨!”

    朱元璋又看向朱权:“从现在起,你万事莫管,只管寸步不离你大哥左右,不许任何人对他提起半个字。听明白了吗?嗯?”

    朱权重重应了声是,与朱允熥一同退出暖阁。

    行至乾清门外,他突然停住脚步,悄声说道:

    "允熥,此事好生蹊跷,我越想越是胆寒,究竟是何人,躲在背后兴风作浪啊?庆父不死,鲁难不已!此人不除,家国不宁!“

    朱允熥苦涩一笑,

    "权叔,估算路程,高炽和济熺应该到凤阳了。这些风言风语,分明是说给允炆听的。他回了南京,若是闹将起来,咱们朱家只会更加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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