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锦衣卫严密护送下,朱允熥回到总督行辕。
他解下披风,不等落座便对傅友德、郭英、孙恪等人道:
“诸位,来,我们再议一议,如何引蛇出洞,将这帮海上宵小,狠狠打痛!”
众人全都围拢到海图前,你一言我一语商议起来。何处设伏,如何诱敌,兵力如何配置。
正说得热火朝天,堂外脚步急促,亲兵引着一人风尘仆仆闯入,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刚。
他对傅友德拱手,随即从贴身处取出两封火漆密信。
“颖国公,京师八百里加急。”
傅友德接过,小心拆开第一封,快速扫过,眉头骤然舒展,扬声道:“好!太上皇开金口了!允我等与张定边接触谈判,亦准于长乐、连江两县,试办‘保甲军’!”
他将密信传阅,众人脸上皆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虽有诸多严限,但最难的口子,总算开了。
何刚已转向朱允熥,深深一揖:
“殿下,卑职还有一道太上皇与陛下口谕:福建事自有颖国公主持,着殿下即刻返京,不得在闽逗留。京师要务繁多,需殿下回朝协理。”
朱允熥皱眉道:“知道了。稍等几日。”
何刚腰弯得更低,“太上皇与陛下明谕,‘见旨即行,不得延误’。圣意甚坚,请您体恤卑职等为难…”
朱允熥面目光扫过何刚:“退下,不得聒噪。”
何刚不敢再多言,躬身退至一旁。
众人脸上的笑容全散了。傅友德向常昇使了个眼色。
常昇会意,开口道:“殿下,您这样抗旨不遵,颖国公和蒋指挥很难做。我回到南京,也少不得挨训。严旨己下,您就赶紧回去吧。”
朱允熥依然坚定:“舅舅,再等几日,待海匪授首,军民士气为之一振,我即刻启程返京。所有干系,我一力承担。”
傅友德对着孙恪苦笑。孙恪拱手道:"大将军放心,卑职这就前往一线,定让那伙贼人尝尝朝廷快刀!"
洪武二十七年十月廿三,闽江口外,云层压在海面之上,东南风肆虐,推起一道接一道的长浪。
三十几条老旧渔船,散在梅花澳以东三十余里的海域。
这片海域被称为“黑水洋”,海情最险,渔讯也最丰。
船上的“渔民”们,撒网、收缆,忙忙碌碌。
这是傅友德与孙恪定下的饵。
八百名老卒锐士扮作渔户,船上藏着燧发短铳、劲弩、钩镰枪和压满弹药的木箱。
四条充当香饵的渔船稍大,舱底甚至藏着两门洪武小炮。
总旗赵大勇蹲在船头,嘴里叼着根草茎,低头修补渔网,不时瞟向桅杆顶上负责了望的弟兄。
这已经是第六天了。头两天,所有人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稍有风吹草动就摸向暗藏的兵器。可鬼影子都没见一个。
第三天开始,有人心里犯嘀咕,风里雨里泡着,这苦吃得值当么?
第四天,连赵大勇也焦躁起来,粗声骂了句娘,被扮作船老大的把总低声喝止。
“急什么?钓鱼得有耐性!孙督说了,那伙人精得很,鼻子比狗还灵!把戏做足了!谁露了馅,军法从事!”
于是,“渔民”们只得继续在颠簸的船上忍着。
孙恪同样焦灼,但更沉得住气。
他相信傅友德的判断。
梅花澳血案后,对方尝到了甜头,也试探出了水师反应的速度和限度。
这种掐准哨防空隙,快进快出的劫掠,成本低,收益稳,正是滋养匪类胆气的乳汁。
他们之所以迟迟不动,一定是在等一个最适合下手的机会。
比如,像今天这样的阴晦天气,能见度低,海况中等,既利于隐蔽接敌,又不影响他们那些灵活快船的机动。
孙恪对传令兵低声道:“告诉各船,打起精神。贼不动,我亦不动。贼若动,咬住往死里打!”
太阳在云层后缓缓西移,海面光线越发昏暗。风似乎更急了,浪头拍打着船舷,发出空洞的呜咽。
漫长等待消耗着“渔民”们的体力和耐心。把总也在怀疑,今日是否又要无功而返。
正这时,桅杆上的了望手,手势骤然一变!
东北偏东方向,云水模糊之处,几个不起眼的小黑点,贴着浪尖,幽灵般向这片散乱的渔船群快速靠近!
不是一个方向,而是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大鱼来了!’把总心头猛地一跳,挤出嘶哑的命令,“各就各位!照预定方案!没我号令,谁也不许先动!装像点!”
渔船立刻上演慌乱。
有人惊慌地指向来船方向,大声叫嚷;
有人手忙脚乱地起锚、摇橹,试图让船头调转方向;
几条船甚至撞在了一起,引来一片骂声和惊呼。
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七八条修长的双桅快船。
船型狭长,帆是深灰近黑,吃水浅,在波涛中起伏迅捷如飞鱼。船头可见影影绰绰的人影,没有旗号。
“是箭鳐船!”指挥船上,孙恪一眼认出。这种船速度快,转向灵,正是近海突袭劫掠的利器。
海盗船经验老到,并未直冲核心那几条稍大的渔船,
而是呈扇形散开,分出两条快船直插渔船群外围,切断可能的逃路,
其余五条从不同角度,朝着四条核心“香饵”渔船扑来!
海浪声,风声,“渔民”们惊恐的呼喊声,海盗船上狰狞的呼哨,瞬间充满了这片海域。
“稳住…千万要稳住…”
赵大勇趴在船舷边,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船舱隔板后,兄弟们摆弄武器的碰撞声。
海盗快船越来越近,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领头船上,海盗头子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尖锐的唿哨。
五条箭鳐船骤然加速,朝着四条香饵渔船侧舷撞来!
这是典型的海盗接舷战术。
把总掀开身上破渔网,暴吼出声:“弟兄!开火!给老子往死里打”
“砰!砰砰砰砰!”
几乎在同一瞬间,四条香饵渔船的船舱挡板被猛地推开,黑洞洞的铳口喷射出炽烈的火光,劈头盖脸泼向跳帮海盗。
海盗们瞬间倒下一片,鲜血迸溅,惨叫声被铳声淹没。
“轰!轰!”
洪武小炮发出了怒吼,口径不大,但距离如此之近,覆盖面恐怖至极,一条海盗船侧舷被打成筛子,剧烈倾斜。
“官兵!是官兵的埋伏!”海盗们惊恐万状嘶喊,但已经晚了。
外围渔船纷纷扯掉伪装,船上的“渔民”瞬间变身为精锐战卒。
一部分船只迅速抢占上风位,用弓弩和火铳远程覆盖射击,压制海盗船的反击;
另一部分船只直冲过去,钩拒伸出,死死扣住敌船舷帮,悍卒们口衔利刃,跃身过船。
接舷!跳帮!白刃战!
这才是水师老卒最擅长的活计。
憋了六七天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
刀影在摇晃的船板上闪烁,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海盗人数本就不占优势,又遭迎头痛击失了先机,此刻肝胆俱裂,哪里是这些百战锐士的对手?
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屠杀。
试图转向逃窜的海盗船,被抢占上风位的渔船追着屁股打,帆索被打断,操舵手被射杀,成了活靶子。
那条被洪武小炮重创的箭鳐船,开始下沉,海盗们下饺子般往海里跳,随即被铳箭尽数清除,海面染红了大片。
不过一刻多钟,战斗结束。
海盗快船两条被击沉,三条被俘,两条钻进了远方礁石区,消失不见。
孙恪所在的指挥船驶近战场。
一名满脸烟尘的千户上前禀报:
“报告提督大人,毙敌一百五十余,俘获六十七人,缴获箭鳐船三艘,弓弩刀枪若干。
我方…阵亡十九人,重伤三十余,多是跳帮时受伤。”
以诱饵对伏击,这个战果在预期之中,但己方也有重大伤亡,孙恪心头为之一沉,高声命令:
“阵亡弟兄,带回厚葬。俘虏严加看管,尤其是头目。我要知道,他们老巢在哪,受谁指使!收队!“
残阳如血,几十条大小不一的渔船,拖着长长的波痕,沉默地驶向闽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