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将一份名单,轻轻放在朱标的御案之上。
“父皇,福建诸官缺额,吏部选调恐需时日。儿臣留意了几人,或可应急,亦可为将来储才。”
朱标拿起名单,上面列着两个部分。
甲科进士:
张显祖,福建宁化人,洪武二十四年榜眼,现任工部员外郎。评语:干练务实,熟悉工程钱粮,可理庶政。
唐震,福建闽县人,洪武二十一年榜眼,现任翰林院编修。评语:士林清望,可整饬学风,安抚士心。
举人俊彦:
杨士奇,江西泰和人,以授徒为业,品行宽厚,学问纯正。
杨荣,福建建安人,博学多识,尤熟边务地理,才敏善断。
杨溥,湖广石首人,沉静好学,有雅操。
朱标看完,未置可否,将名单置于案上,对侍立一旁的夏福贵道:“传吏部尚书詹徽。”
不多时,詹徽疾步入殿,行礼毕,垂手侍立。
他面色比平日更为恭谨,福建案的刀,还悬在他头上。
朱标开口说道:“詹卿,福建布、按、都三司及府县官缺甚多,吏部选官进展如何?”
詹徽忙躬身:
“回陛下,吏部已从邻近省份遴选清干知府、同知十余人,不日可南下赴任。
然布政使司参议、按察使司佥事等要缺,需德才资望俱佳者,尚在斟酌。”
朱标将案上那份名单往前推了推:“太子举荐了几人,你看看。”
詹徽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片刻,脸上毫无波澜,心中却飞速盘算。
皇帝将此名单交予他“看”,而非直接下旨,用意颇深。
这是要借他吏部天官之口,走一道“公议”的程序,既全了制度,也压一压太子直接干预铨选,可能引来的非议。
他略一沉吟,开口条分缕析:
“太子殿下所荐,俱是英才,一甲进士及第,清流华选。
张显祖在工部历练,通晓实务,调任福建参议,协理新政钱粮、工程,人地相宜,资历也合。
唐震翰林清贵,转任按察佥事,提督学政,正可安抚闽中士子,彰显朝廷重文之意。
此二人,臣以为可用。”
他目光落到下半部分,语气略转审慎:
“至于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位举人…臣确闻才名。然我朝擢拔官员,尤重正途出身,与历事经验。
此三人虽有才学,终究是白身,或仅任教职。若骤然超擢至省府要职,恐与制度不合,也难服众。”
他话语仅止于此,将名单轻轻放回御案边缘,退回原位,垂首不语。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两名进士,吏部完全支持,程序上毫无问题;
三名举人,他作为吏部尚书,必须指出制度障碍,至于用不用,那是圣心独断,与他无关。
殿内静了片刻。
朱标看向朱允熥:“太子,詹尚书所言,乃老成持国之论。你以为呢?”
朱允熥早有准备,拱手道:
“詹尚书所言甚是,国家名器,不可轻授。然儿臣以为,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量。
福建此刻,非只需守成之吏,更需能破局、知未来的干才。
杨荣生于福建,熟知海情民风,此非京官可及。
杨士奇、杨溥之宽厚,可化地方新旧之隙。
此三人虽为举人,然才具卓然,可先授府通判、县丞等佐贰实职,使之于繁难处历练,观其后效。
若果有实绩,再行拔擢,则于制度无违,于新政有益。”
这话说得周全,朱标听完,目光落回詹徽身上:“詹卿,太子此议,于制度可通否?”
詹徽立刻躬身:“陛下圣明,太子殿下思虑周详。授以佐贰实职,使其历练,正是成祖制‘历事’之意。
若其果然贤能,日后自可循例升迁。如此,既纳英才,又不坏铨选法度,臣以为可行。”
他的态度转得自然。天家父子已达成默契,他作为臣子,指出了制度障碍后,职责便已尽到。
如今皇帝给了他一个既符合程序,又能用人的方案,他当然要立刻赞同,犯不着在这等小事上,忤逆太子之意。
朱标终于点头道:
“好!便依此议。张显祖,调任福建布政使司左参议,协助布政使处理新政诸务。
唐震,调任福建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提督学政。
杨荣,授福州府通判;杨士奇,授泉州府同知;杨溥,授漳州府龙溪县令。此三人,皆令其即刻赴任,由傅友德、茹瑺就近督察其能。
另有解缙,素有才名,乡居多年,实在可惜,着任福建督学,以教化一方。”
“臣遵旨。”詹徽肃然领命。
“你吏部即刻行文,明发调令。”朱标挥挥手。
“是。”詹徽再拜,躬身退出武英殿。
走出殿门,被冷风一激,他才察觉后背官袍内里,竟已微有湿意。
方才殿中对答虽短,其中分寸拿捏,却比处理十件寻常政务更耗心神。
太子的手,已经开始伸向实实在在的人事了。而陛下,显然在默许,甚至鼓励。
文官任命尚且如此,武官任命太子插手肯定更深了。这位新太子的权势之盛,比之老太子,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殿内,朱标看向朱允熥,神色淡然:“你推荐的人,朕用了。但他们若在福建出了纰漏,或才不副实,举荐之责,你要承担。”
“儿臣明白。”朱允熥郑重应下。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这些人,从此在朝堂的目光里,就打上了“东宫赏识”的印记。
他们的成败,将与自己的威望,悄然系在了一起。
窗外,雪一直下得不停,天地间一片茫茫。
朱允熥又从袖口抽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道:
"父皇明鉴。颖国公督闽三年,完全被都指挥董兴、水师提督柯梦龙架空,以致寸步难行。
孙恪按任水师提督,又被底下人架空,儿臣从小琉球水师中挑了十几个下级将佐,想将他们调到孙恪手下。
都指挥一职,儿臣推荐徐司马。不知父皇以为然否?"
朱标没有立刻去瞧那份新的武将名单。
允熥这孩子,心思越来越深,手脚也越麻利了。福建的棋局,他是决意要一手摆布。
这份进取与掌控,是帝王必备的资质,却也像这漫天的雪,看着洁白,却也寒冷。
朱标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罢了,就让他去安排吧。福建那块硬骨头,文治武功都得用上全力。
徐司马是父皇的人,有他坐镇都司,傅友德才能真放开手脚,允熥在福建新政上,才算有了根抵得住风浪的定海针。
雪下得正紧,来年的天地,必是一副别样的光景
朱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