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驿馆外的晨风卷着沙粒,刮过木牌上的“人”“口”“食”三字。通译刚把炭笔收进布袋,就听见院中一阵骚动。
一群犹太人已整整齐齐跪坐在西面空地,老者领头,双手覆在膝上,嘴唇微动,低声吟诵。几个孩子也学着大人模样低头闭目,女童悄悄攥紧祖父的手指。那声音低沉而连绵,像风吹过干涸的河床,节奏分明却不带一句听得懂的话。
副将闻声赶来,站在栅栏外皱眉盯着:“又来了?这回不是学字,是念咒了。”
校尉跟在身后,压声道:“通译说这是他们每日必行的礼,叫……晨祷。”
“祷?”副将冷笑,“面西而拜,不敬天地祖宗,倒对着沙漠磕头,算哪门子礼?”
话音未落,一名百姓挤上前,指着人群嚷道:“这些外邦人不行祭礼,也不焚香,莫不是心藏邪术,蛊惑人心?”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附和,有人摇头。一名老兵啐了一口:“当年打北狄,人家还知道烧纸告天,哪有这样哑巴似的跪法?”
眼看气氛紧张,通译急忙上前拦在栅栏前:“诸位且慢议论!他们并非不敬,只是所拜之主无形无相,不在庙宇,而在心中。此番叩首,只为感恩活命之恩,求一日平安。”
“感恩?”副将冷眼扫来,“那为何昨夜军营送的羊肉汤,他们接了又泼?好心当成驴肝肺,这就是他们的‘感恩’?”
通译一愣,回头望向院内角落。只见那碗汤已被倒在沙地上,油花四散,肉块裸露。几名士兵脸色涨红,握紧了腰刀。
“我去问。”校尉说着,推开人群走了进去。
老者见他进来,并未起身,只缓缓抬头,眼神浑浊却平静。他抬起手,指了指锅中的羊肉,再用力摆手,口中吐出几个字:“不可……食。”
“为何不可?”校尉问。
通译蹲下翻译。老者喘了口气,声音发颤:“此羊未按律宰杀,血未净,角未断,触犯圣规。若食之,如辱神明。”
“你们规矩这么多?”校尉皱眉,“我们送你吃食,是好意,不是逼你犯天条。”
老者忽然伸手入怀,掏出一块干硬的饼,递给校尉。接着,女童也跑过来,从包袱里翻出另一块,递向旁边一名年轻兵士。
“他们没扔。”通译低声说,“他们是怕自己吃了不洁之物惹祸,可也不想失了礼数。”
副将在外听着,鼻腔哼了一声:“讲什么神明律法,我看是装模作样,瞧不起咱们的饭菜!”
校尉却接过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硌牙,毫无滋味。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点点头:“他们吃的比军粮还差。这点东西肯拿出来,心意到了。”
他转身对外喊:“传令下去,今后不得强赠饮食。他们若有需求,可由通译转达,官府依例供给米粮清水。”
人群渐渐散去,唯有那群犹太人仍跪伏原地,诵声未停。阳光斜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沉默的碑石。
——
太极殿内,铜壶滴漏轻响。刘梦柔正翻阅新到边报,指尖划过“拒收羊肉汤”一行,停了片刻。
她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文书官:“昨日户部拨下的冬衣名单可拟好了?”
“已备妥,只待盖印发放。”
“加五百套,送往凉州驿馆,注明‘御赐民服,男女分制’。”
文书官提笔记录,迟疑道:“是否要注明不得私改样式?坊间传言异族服饰怪异,恐引百姓非议……”
“不必。”她淡淡道,“穿什么衣,吃什么饭,只要不违律令,便由他们去。我们管的是行为,不是皮囊。”
她说完,继续看报,目光落在一段细录上:“老者率众晨祷,面西跪拜,持续半个时辰,其间孩童皆静,无一人喧哗。女童曾主动以干粮回赠兵士,神情无惧。”
她轻轻点头,提笔批道:“礼异而心求安,言殊而志在活。观其俗,可知其心;察其行,可定其归。暂勿干预,续察三月。”
令书封好,火漆印落下时,她袖中那枚铜符微微发凉。她没去摸它,只望着窗外一片飘过的云,静静出了会神。
——
三日后清晨,驿馆外院再度聚集人群。
这次不是为了学字,而是来看“怪事”。
犹太人搬出一张矮桌,铺上白布,摆上两根点燃的蜡烛、一杯葡萄酒和几块无酵饼。老者披上一条带穗的黑袍,双手捧起酒杯,闭目吟唱。歌声一起,所有人肃然低头。
副将远远看着,眉头拧成疙瘩:“又来?这回点灯喝酒,是不是要做法了?”
校尉站在哨塔下,抱着 arms 手臂冷笑:“你懂什么?通译说了,这是安息日前夕的预备仪式,他们每周一次,雷打不动。”
“安息日?歇着就歇着,搞这些名堂做什么?”
“人家说了,歇不是懒,是敬神的日子。这一天不劳作、不说争执话、不生火做饭,连走路都有讲究。”
副将嗤笑:“那要是敌人打来了呢?也等礼拜完了再迎战?”
校尉没答,只盯着院中。只见老者将酒杯高举,念完一段后缓缓饮下,随后掰开饼分给众人。每个人接过时都微微欠身,有人眼含泪光。
女童分到一小块,没急着吃,先看了祖父一眼。老人点头,她才小心咬了一口,嘴角露出笑意。
突然,一个小孩跑过院子,踩翻了烛台。火焰瞬间熄灭,蜡油洒在白布上。
全场骤然安静。
那孩子吓得呆住,母亲赶紧把他拉走。老者低头看着熄灭的蜡烛,久久未语。然后,他慢慢拾起烛台,轻轻擦净布面,重新摆正。
没人责骂,没人哭闹。
副将看得心头一震:“就这么算了?好好的仪式被毁了,都不生气?”
校尉低声道:“你要是在战场上丢了帅旗,能当场砍了旗兵吗?有些事,比规矩更重。”
——
又过了两日,边报送抵燕京。
刘梦柔展开竹简,看到新增记录:“犹太人守安息日,全族歇息,未习汉字一日。通译询问是否愿破例授课,老者答:‘宁少识一字,不少敬一日。’”
她嘴角微扬,唤来文书官:“记下:准其依俗休沐,语塾另设补课日。凡愿遵其礼者,亦可请假一日,但须提前申报。”
“这……岂不是纵容异端?”
“不是纵容。”她放下笔,“是看清了还敢给路。”
文书官低头记下,退了出去。
刘梦柔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砚台边缘。那里有一道细缝,插着一支朱笔。笔身刻着一个“俊”字,笔尖微微倾斜,像是被人轻轻推过。
她没动它。
这时,宦官匆匆进来,呈上一份加急边报。
她打开一看,眉头微蹙。
上面写着:“昨夜,有百姓见犹太人宰羊,手法奇特——以利刃 swift 划喉,放尽血水,弃脏留肉。乡民惊呼‘割喉妖术’,围堵驿馆,险些动武。后经通译解释乃其洁食之法,方得平息。现民间议论纷纷,有请朝廷明令禁止者。”
她看完,久久不语。
提笔写下三字:“听之任之。”
搁笔时,那支朱笔忽然一颤,笔尖从缝隙中滑出,啪地一声掉在案上,滚了半圈,停在“犹太”二字旁边。
她看了一眼,没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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