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钟声刚过，诸葛俊从袖中取出木匣，当着群臣的面打开。他将《储贤院训》展开，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国之未来，不在旧勋，而在新锐；不在守成，而在开创。”

    底下有人低头，有人皱眉，也有人眼神发亮。

    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透。光靠一纸训令压不住老派士人的嘴。眼下四海归附，百姓吃饱了饭，心思就往精神上走。诗文、乐舞、书画、算术，这些过去被看作“闲事”的东西，如今成了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

    可也有人摇头晃脑地说什么“胡音乱雅”，觉得波斯曲子登不得台面，高丽歌谣上不了正席。

    诸葛俊没急着反驳。当天下午，他亲自去了城西新开的万邦画坊。

    这里原是片空地，现在搭起了连排长屋。门口挂着各国文字写的牌匾，进出的人有汉人、倭人、高丽匠师，还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子弟。他们不争不吵，围在一张长案前看一幅未完成的山水。

    画上是江南春景，柳绿桃红，小桥流水。但近处一座亭子里，坐着个穿白袍的中东学者，手捧书卷，身旁摆着星象图。远处江面上，一艘商船扬帆而行，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女子，像是从岭南来的行商。

    这画还没题字，但意思清楚：天下虽广，共此风光。

    诸葛俊站在人群后看了一会儿，没惊动任何人。回宫后，他召见礼部尚书，只说了一句话：“把这类画收起来，编成《四海同文图谱》，每个州府的学堂都发一本。”

    礼部尚书犹豫道：“若是让那些……异族笔法入了学童眼，怕是有人要说失了体统。”

    诸葛俊反问：“什么叫体统？三百年前没人用毛笔，用的是刀刻。两千年前没人写楷书，写的是篆文。哪一样不是变过来的？”

    对方闭嘴退下。

    几天后，京城张贴告示：朝廷要办“天下一家文艺擂台”，不限身份，不限题材，只要作品融合两种以上文化元素，皆可参赛。优胜者授“文华奖”，赐匾立坊，名字记入地方志。

    消息一出，民间开始热闹起来。

    起初大家观望，觉得这是朝廷的新花样，搞不好又是官家自娱自乐。可第一个真金白银的奖励下来，局面就变了。

    洛阳擂台首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登台。他先念了一首七言诗，讲的是边塞将士思乡。诗句工整，无甚特别。但他话音一转，竟用高丽民谣的调子唱了出来，再配上倭国尺八的伴奏。

    笛声一起，全场安静。

    那声音不像中原丝竹那样绵软，也不像北方胡笳那般粗厉，它低回中带着锋利，像风刮过山谷，又像浪拍在礁石上。

    一曲终了，万人鼓掌。

    京中乐署立刻派人录曲，送呈御览。诸葛俊听完，提笔写下四个字：《春江花月夜·东瀛调》。他命教坊司将其列为新曲目，允许各地乐班学习演奏。

    这下彻底炸了锅。

    蜀中有说书人开始用双语讲史，前半段讲三国，后半段夹着波斯寓言；江南几个书院联合办起“汉画联展”，展出的作品里，唐风山水旁配着阿拉伯数字标注的尺寸与比例；岭南一个年轻学子写了本《实用算经》，全书用汉字书写，但计算方式采用中东传来的十进位法，还附了张农税推演表。

    这些事陆续报到宫里。

    诸葛俊翻看《实用算经》时，嘴角动了一下。他让人转交工部，批了两个字：试行。

    与此同时，反对的声音也没停。

    几位老臣联名上奏，说如今市井之间“礼崩乐坏”，孩童不背圣贤书，反倒学唱“蛮夷调”；画匠不临古帖，专画“杂种景”；连算账都用“鬼符般”的符号，长此以往，华夏文明必将断根。

    诸葛俊看完奏折，没生气，也没压下。

    第二天，他召集群臣上太极殿，命人抬出一幅长达三丈的画卷。

    这画由十国学子合绘，名为《九州万国同春图》。中央是大龙江山，长城蜿蜒，黄河奔流。四周则分列各国风物：倭国有樱花盛开的庭院，高丽有雪中耕作的农夫，波斯集市上骆驼驮着香料，中东清真寺顶沐浴晨光。

    最特别的是题跋。同一句诗，在八个角落用不同文字写下——汉字、梵文、阿拉伯文、高丽文、倭文、粟特文、希伯来文、吐火罗文。内容都是八个字：“和而不同，美美与共。”

    满殿寂静。

    诸葛俊指着画说：“你们说这是乱，我说这是活。死的东西才一成不变。活的东西，天天都在长。”

    有人还想开口，他摆手制止。

    “孔子学礼于周，释迦入汉成禅。我们今天做的事，不过是把这条路走远一点。谁说中华只能关起门来守老规矩？”

    说完，他下令颁布《文化兴国策》。

    其中一条明文规定：今后科举增设“通识策论”科，考题涉及周边诸国历史、风俗、科技与艺术，考生须提出融合应用之策。凡能合理借鉴外法、服务本国者，优先录用。

    诏书贴出那天，东城学舍区爆发出一阵欢呼。

    很多寒门学子正在苦读实务类书籍，突然发现原来懂点波斯算术也能当官，顿时劲头十足。

    几天后，第一批储贤院海外考察的学生陆续返京。

    他们的报告堆在诸葛俊案头，厚厚一叠。有的写倭国书院如何推行汉字教学，有的记高丽婚俗改革引发的家庭结构变化，还有的详细描述波斯商人如何利用大龙律法解决贸易纠纷。

    他还没来得及拆开第一份。

    窗外传来歌声。

    是几个孩子在街上唱《春江花月夜·东瀛调》，调子已经改得更顺口，词也添了几句新意。唱到“万里同光照，四海共此时”，一群大人也跟着哼了起来。

    诸葛俊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见楼下有个小姑娘踮脚贴告示，手里拿着一卷彩纸。那是新一期“文艺擂台”报名表，上面印着一句话：“凡能融汇中外者，皆为我族。”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