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阎王爷是你家亲戚啊?你说去就去?你爹妈把你拉扯这么大,是让你一不顺心就去死的?废物?你骂自己是废物,倒骂得挺顺口!你倒是废物一个给我看看啊!”她一把抓起那块深色的粗布,猛地抖开。
那竟是一件洗得发白、肘部磨破了大洞、针脚歪歪扭扭的旧外套。
“看看!认识吗?这就是你爸现在天天穿着去扫大街的工作服!看看这破洞!看看这针脚!”晴雯把破洞处凑到张明眼前,那粗糙的布料边缘毛糙地翻卷着,几根粗劣的深色线头胡乱地连缀着,丑陋又勉强地维持着衣服的完整。
“你妈眼睛都快瞎了,还在灯底下给你爸缝这破洞!缝了又破,破了再缝!为了啥?就为了省下几个钱,填你这‘废物’的嘴!填你这‘废物’啃家具啃出来的窟窿!你倒好,躺在地上当烂泥,还嫌爹妈这块垫脚的破布不够软和、不够光鲜?你配吗?!”
张明如遭雷击,死死地盯着那件破旧工作服上丑陋的补丁,仿佛第一次看清它。
父亲沉默佝偻的背影,母亲在昏黄灯光下眯眼穿针的侧影……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甚至厌烦的画面,此刻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进他空洞的心房。
他张着嘴,嚎哭变成了无声的抽噎,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汹涌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
晴雯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中那刀锋般的锐利终于稍稍软化,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哭?哭顶个屁用!眼泪能把这洞哭没了吗?”
她“啪”地一声,把一块颜色相近但明显结实许多的布料拍在破洞处,又拿起一枚穿好深色棉线的钢针。
“给!拿着!”她不由分说地把针塞进张明还在发抖的手里,粗糙的指腹用力捏了捏他冰冷的手指,“看着!学着!”
晴雯拿起另一根针,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针尖精准地刺入旧布边缘,手腕灵巧地一翻一绕,线头牢牢固定。
她的针法并非闺阁小姐的精致细密,而是带着一种市井的利落和野性的生命力,针脚有些粗,却异常扎实有力。
银针在她指间跳跃,如同有了生命,牵引着坚韧的棉线,飞快地在破洞边缘穿梭、缝合。
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修补破败的决心。
“瞧见没?补个破洞,天塌不下来!”晴雯头也不抬,声音却清晰地钻进张明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钉子,“人生烂了窟窿,跟这破衣服一个道理!光知道抱着窟窿嚎丧,嚎到死它还是个大窟窿!得动手!一针,一线,甭管好看难看,先给它缝上!再大的破口,只要肯下针,总能堵住!当年怡红院那件烧了洞的雀金裘,天底下顶尖的织补匠都不敢接的活儿,老娘硬是熬了一宿,一针一线把它给补囫囵了!那才叫千难万难!”
她猛地打了个结,用牙齿“咯嘣”一声咬断线头,把刚补好、针脚粗犷却异常牢固的那块地方,再次杵到张明眼前。
“你那点破事,比雀金裘难补?比老娘当年被赶出大观园还活不下去?”晴雯嗤笑一声,眼中光芒灼灼,带着一种历经劫难淬炼出的、野草般的强悍,“失业?呸!不就是摔了个跟头吗?地上有金子捡啊?躺着不动就能长出来?是爷们儿就给我爬起来!从最小、最破、最不起眼的洞开始补!扫大街、送快递、刷盘子!哪样不能换口饭吃?哪样不比啃你爹妈的老骨头、躺在家里发霉烂掉强?!一针一线,扎下去!缝起来!补你自己的‘雀金裘’!听见没?!”
张明死死攥着手里那根冰凉坚硬的钢针,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低头看着父亲工作服上那个刚刚被晴雯粗犷却牢固地补好的破洞,又看看晴雯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带着薄茧、此刻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巨大羞愧和微弱火星的感觉,在他死寂的心底猛地炸开。
那熄灭已久的灯芯,似乎被这野性而滚烫的怒斥与示范,狠狠烫了一下,爆出一星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火花。
他喉咙里堵着硬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眼泪更加汹涌地砸在紧握的钢针和粗糙的旧布上。
监控室内,宝玉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有了亮光。
林黛玉静静看着屏幕上张明剧烈起伏的胸口和那双紧握钢针、指节发白的手,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微澜。
一直拄着拐杖,由小丫头琥珀扶着,悄然立在监控室外廊下的贾母,将诊疗室内晴雯那清亮泼辣的斥责和缝补声,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她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沉淀着深沉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慢慢转过身,拐杖头轻轻点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听见了么?”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静力量,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地传入监控室内每个人的耳中,“世人皆道失业是病,啃老是病,躺平寻死是病……依老身看,病根儿啊,不在外头有没有活计做,不在兜里有没有银钱响。”她微微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那个紧攥钢针、无声痛哭的青年身上。
“病根儿,是心里的那盏灯,灭啦。”
“没了这盏灯,金山银山堆在眼前,照旧是冰窟窿;有了这盏灯,哪怕身上就剩块遮羞的破布,手里就一根秃头的针,也能在寒冬里戳出个火星子来,把自己……把这日子,一点一点,重新缝暖,照亮。”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像古寺沉钟,余韵在精诚大医院雪白的廊道里嗡嗡回响。
廊外西溪湿地的蝉声,陡然拔高,嘶鸣着撞在落地玻璃上,仿佛也被这古老的箴言烫了一下。
贾母不再多言,由琥珀扶着,转身缓缓离去,那根紫檀木拐杖点在光洁地砖上的笃笃声,沉稳而清晰,如同某种亘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