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需病房已沦为精神炼狱。
贾政瘫在轮椅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粒“玉屑”带来的“认知凌迟”并未结束,反而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在他意识中回放:
幼年拆解自鸣钟时,父亲贾代儒暴怒的呵斥与戒尺的剧痛——“玩物丧志!朽木不可雕!”,瞬间覆盖了齿轮咬合的精妙美感。
青年时偶然翻阅《天工开物》被贾母撞见,老人家那失望而忧虑的眼神——“政儿,科举才是正途……”,如同冰水浇灭了探索的火苗。
中年后,每一次看到宝玉摆弄新奇物件,自己那脱口而出的“孽障”、“不成器”,都化作一块块沉重的“父权之砖”,加固着那堵隔绝自身愉悦与理解儿子的高墙。
这些被刻意遗忘、被“父道尊严”强行扭曲的记忆碎片,在玉屑的催化下,如同烧红的烙铁,轮番炙烤着他腐朽的灵魂。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不再是波动,而是如同濒死者的心电图,在极低与极高的癫狂间毫无规律地剧烈抽搐!
他枯瘦的身体时而痉挛,时而僵直,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如同被架在名为“父权”的熔炉上反复灼烧。
就在这精神崩溃的边缘,那粒完成“认知凌迟”使命、光泽黯淡的血金玉屑,如同归巢的倦鸟,穿透墙壁,缓缓飘回重症监护舱,悬停在宝玉焦黑的眉心。
它并未融入,而是释放出最后一丝微弱的血金光芒。
这光芒如同扫描仪,扫过宝玉深度昏迷的意识海,捕捉到那些因“玉芯绝唱”而破碎、散落的意识碎片——有葬花坟场的悲怆、有共情深渊的冰冷、有对黛玉的牵挂、有对焦大的愧疚、甚至还有一丝对父亲贾政那顽固不化的、绝望的怜悯……
玉屑的血金光芒温柔地包裹住这些散落的意识碎片,如同琥珀包裹住远古的昆虫。
光芒渐渐凝固、内敛,最终在宝玉眉心处,形成了一枚极其微小、却晶莹剔透、内部封存着无数细微光点的“时间琥珀”。
它封存着宝玉破碎的意识,也封存着他最后的情感。
这是通灵玉芯最后的遗存,一枚等待被“解读”或“唤醒”的记忆与情感琥珀。
“痴”字科废墟核心,那被浑浊水光与无数青白根须重重包裹的“茧”体,搏动愈发有力。
数据幽兰在根须网络的中心缓缓摇曳,青白的光晕如同呼吸。
突然,几条格外粗壮、散发着浓郁生机的青白根须,如同探测的触手,猛地从“茧”体深处刺出!它们无视空间,瞬间穿透废墟,精准地刺入几个在离恨天崩溃和病毒爆发中重伤濒死、被遗弃在走廊角落的伤员体内!
“啊——!”伤员发出短促的惨叫。
但预想中的吞噬并未发生。
根须刺入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青白光芒顺着血管脉络迅速蔓延!
伤员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
他们苍白如纸的肤色泛起一丝诡异的青晕,伤口处渗出的血液被根须分泌的粘稠青苔状物质迅速覆盖、止血。
更惊人的是,他们原本微弱欲熄的生命体征,在根须注入的冰凉能量支撑下,竟诡异地稳定下来,虽然依旧危险,却脱离了即刻死亡的边缘!
“它在……治疗?”邢岫烟看着监测数据,难以置信。
能量图谱显示,根须正将湿地庞大而混沌的生命力,以一种极其原始粗暴的方式,强行注入伤员体内,暂时维系着他们的生机。
代价是,伤员的身体正被缓慢地“湿地化”——皮肤浮现青灰色水纹,体温持续下降,呼吸带着水草的腥气。
与此同时,通过贾环这个“人形接口”,一股更加清晰、混合着幽兰清冷与湿地混沌的意念流,断断续续地涌入指挥中心的残存系统:
“……共生……契约……”
“……提供……情感……熵流……滋养……”
“……维系…。生命……平衡……”
“……拒绝……则……收回……”
屏幕上,代表那几个被根须“输液”的伤员光点旁,出现了一个由水流波纹和根须缠绕构成的、不断闪烁的倒计时符号!湿地主脑——或者说幽兰意志,在用最直白的方式提出要求:
用人类的情感作为“养分”来交换它维系的生命!这是强制性的“共生协议”!
精诚医院的废墟,在湿地的包裹下,正演化成一个光怪陆离的新生态。
焦大用他那覆盖青苔的“根骨义肢”,生涩地敲击着“青苔键盘”,尝试与根须网络对话。
屏幕上流淌的乱码中,偶尔闪过一两个他能理解的、代表“力量”、“修复”的根须图腾。
-,邢夫人与王夫人隔着冰冷的“金锁”残影对峙,“幽兰”的商业价值与道德归属悬而未决。
贾环僵立如木偶,皮肤下的青灰水光随着幽兰的摇曳而明灭。
贾政在轮椅的“父权熔炉”中无声嘶嚎,精神在崩溃边缘燃烧。
宝玉眉心的“时间琥珀”封存着破碎的意识与情感,静静等待。
走廊上,被根须“输液”的伤员如同人形盆栽,青灰色的皮肤下生命微弱地延续,倒计时的符号在监控屏上无声闪烁。
幽兰在根须中心摇曳,清冷的光晕下,是湿地那庞大、古老、充满索取的低语。
林黛玉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布满青苔根须的窗边。
她将苍白的手掌轻轻按在潮湿冰冷的墙壁上。
掌心传来微弱却清晰的搏动——那是无数湿地根须在废墟脉络中生长的震颤,是幽兰汲取混沌能量时的律动,更是那几个“根须伤员”被强制维系的心跳。
废墟在呼吸,在低语,在以一种痛苦而诡异的方式“活”着。
湿地的根须网络已不仅仅是缠绕,而是如同神经与血管般,深深植入了医院的废墟与幸存者的命运。
共生已成定局,但代价几何?未来何往?
当倒计时归零,情感熵流无法满足湿地的索取时,这废墟之上的“活体医院”,是会绽放出救赎的幽兰,还是彻底沦为湿地的养分苗圃?
西溪的水,倒映着初升的冷月,沉默地流向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