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穿着寻常棉布衫、圆脸微胖的老人,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焦躁与疲惫,此刻见到刘轩,圆脸上硬挤出笑容,快步迎上来。
“轩侄儿?什么时候回来的!行啊小子,去趟南边占了座城!”
他一把抓住刘轩的胳膊,手劲不小,老眼中情绪复杂翻涌,似是惊喜,又满是纠结。
“世伯,是我。”刘轩顺势躬身行礼,“情势所迫,冒昧前来,让您担风险了。”
“哎哟……可别这么说!”
刘三喜连连摆手,拉着他到桌边坐下,像是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语气急切又带着劝解。
“轩啊,你先别动气,听我一句。这里面……有误会,天大的误会!
刘炯城那小混蛋,还有米天石那条老狗,仗着他老子的势,把我当个泥菩萨供在这里,有些事,我也劝过,可那小子在东三州横惯了,听不进去啊……
但刘显给我来信了,他说了,绝无吞并世峰、强占安西之心!一切都是那小子胡闹,他会约束!”
刘轩静静看着他,眼神毫无波澜:“果然是一家人。刘城主这是在替夺了你权、杀了我们兄弟的人说话?”
称呼从世伯转变成刘城主,可见刘轩此刻的心情。
刘三喜脸皮一颤,急道:“哎!话不能这么说!刚开始事情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刘显收复东三州,恢复了大汉国近三成的重工业,抵住了罗刹国南下的兵锋,于国于民,算是有功之臣!我们应该以大局为重啊!”
“他对谁有功,关我屁事。”
刘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知道他儿子强占了我外公的世峰集团,杀了我不少兄弟。”
“你看这事儿闹的!”
刘三喜拍了下大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轩啊,你听我说,起因还在米天石那王八蛋身上!你跟他闹僵后,东三州拿不到安西的紧俏货,尤其是张老神医配的药丸子,东北军前线急需啊!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拿不到,所以就硬抢?”刘轩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唉!你这孩子,先别急着炸毛!”
刘三喜额角见汗,“起先刘炯城那小子,确实是带着‘谈判’的意思来的。谁家没个纨绔?
他打仗有一手,可为人处世差火候!偏偏又碰上你二哥那暴脾气,一点就着!没谈拢,刘炯城年轻气盛,擅自调来了飞熊军……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哼。”
刘轩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再言语。
刘三喜观察着他的脸色,苦口婆心:“小刘啊,刘显是有问题,他儿子问题更大!可如今这世道,南边沦陷大半,三圣教妖言惑众,尸人变异兽横行,老百姓吃穿用度,哪样不难?
刘显手握重兵,稳住东北,于大局……有益啊。
该低个头时低个头,退一步海阔天空,事情过去就算了。在大是大非面前,咱们得讲格局,讲胸怀!”
他絮絮叨叨,努力想要让这个后起之秀放下刀兵,用谈判来解决问题。
刘轩安静地听着,直到刘三喜口干舌燥,停下话头,端起冷茶灌了一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刘家的‘苦处’,我听见了。但我这次回来,不是来谈判的。”
他抬起眼,直视刘三喜:“我只有一个要求:立刻放人。我带我外公、佩兰,还有蒋教授、张神医他们离开安西,回南边去。
从此,安西归你们,世峰的产业,你们若能运转,也随你们。两不相干。”
刘三喜愣住,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随即露出更深的苦笑:
“年轻人,这气性……怎么都跟倔驴似的?这世道,还以为是以前的太平年月,一个工作不顺心就能跳槽?
你现在也算是一方势力的首领,就这么轻易得罪刘显?他手里可是握着十万大军,无数枪炮坦克!以后,你们就不打交道了?”
刘轩不再接“和解”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刘城主,听说您庇护了我外公和佩兰她们。她们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刘三喜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马老爷子,甘家母女,就在我这商场里头。吃穿用度没缺着,我也答应过刘炯城……他们出不了门,外人也进不去,有人‘看着’。
但你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没散架,你亲人明面上的安全,我拼了命也会护着。”
“我要带她们走。”
刘轩的语气骤然冷硬,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现在。”
刘三喜呼吸一滞,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他犹豫片刻,看向一直沉默守在门口的吴伯,老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刘三喜起身,示意刘轩跟上。
刘轩对赵文秀递了个“警戒”的眼神,赵文秀微微颔首,手已按在腰后折叠枪柄上,身形悄然隐入门外阴影。
刘三喜带着刘轩,穿过办公室走廊,来到一处隐蔽的小门,进入商场内部。
商场改建的政务机构现在并没有人办公,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发出惨淡的光。
他们沿着防火楼梯向上,来到一处改造过的裙楼区域。
阶梯尽头,是一套勉强算得上整洁的三居室。
屋内光线昏黄摇曳。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
当先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如昔,正是外公马峰。
他旁边,坐着面容秀丽却难掩忧色的甘佩兰,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女孩琪琪。
当刘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马峰手中端着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甘佩兰同样瞬间站起,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有些苍白的面颊滑落。
小琪琪被吓到,往妈妈怀里缩了缩,但当看清门口那张虽染风霜却无比熟悉的脸时,她怯生生地、带着不确定地,轻轻喊了一声:
“干……干爹?”
这一声,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情感的闸门。
“外……外公……佩兰……”
刘轩喉头猛地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灼热的气流,冲得他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