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的空气仿佛被煮沸了一般,但诡异的是,并没有那种毁灭性的高温,只有一种令灵魂都在战栗的、关于“燃烧”这一概念的具象化。
那原本足以吞噬整个帝都地下的冲天火光,在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规则束缚下,竟然并没有向外肆虐蔓延,而是如同拥有了呼吸一般,开始了诡异的收缩。
原本狂暴的暗红色烈焰,在接触到那些充满了哀嚎与诅咒的“哀悼者黑泥”后,发生了质变。
火焰开始分解,化作了一颗颗如同萤火虫般微小却璀璨的火星。
这些火星在空中飞舞、盘旋,它们不再是单纯的能量体,而是仿佛拥有了生命的灵性微尘。
它们在重组。
它们在与这个世界的规则进行着深度的融合,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这位来自青铜时代、甚至更古老神话中的旧日存在,正在尝试着“适应”这个被压制了神秘度的黑铁时代。
为了降临,衪——或者说“它”,必须舍弃那无可名状的本体,为自己铸造一个能够被这个世界所容纳的容器。
“呵呵……终于来了呢!”
满脸血污的院长沃里维乌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总是藏着深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如同孩童看到心爱玩具般的狂喜。
在他的注视下,那些漫天飞舞的火星开始向着中心汇聚。
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光团,紧接着,骨骼在火焰中构筑,经络在高温中编织,血肉由黑泥与神性的余烬重塑。
那个小小的光团缓缓变大,拉伸,最终,所有的光芒骤然收敛。
一个少女,出现在了祭坛的中央。
她赤身裸体,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遮蔽物,如同刚出生的婴儿般纯洁,却又拥有着属于少女的曼妙身姿。
那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呈现出一种仿佛还在燃烧的赤红色,在没有风的地下室里微微飘动。
她静静地躺在冰冷、肮脏的祭坛地板上,就像是一尊刚刚完工、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精美瓷器。
缓缓地,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在那双呈现出熔岩般金红色的瞳孔中,你看不到任何属于“智慧生物”的意识。
没有喜悦,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最基本的“疑惑”都没有。
她就那样睁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岩壁,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她没有任何的情绪。
此时此刻的她,甚至连作为生物的“求生本能”都还没有加载完成。
她仅仅是一个活着的存在,一具拥有着神明躯壳、却空空如也的“肉块”。
她一动不动,什么都不会,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呼吸,直到身体因为缺氧而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肺部才开始第一次由于气压差而吸入空气。
“不行……不行!!”
看着这一幕,那个已经被削成了人棍、瘫软在血泊中的原初神教主教,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样子怎么可以?!不对的……不对的!!”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而变得尖锐刺耳,眼角甚至流出了血泪。
“主应该本体自我降临!应该是带着无尽的威光,以此世全部的恶意为燃料,重铸神格!而不是……而不是这样被骗来一个躯壳!!”
在原初神教的教义里,克图格亚是爆燃者,是居于火焰者,是不可名状的伟大存在。
可眼前这个少女是什么?
这只是一个没有灵魂、没有记忆、甚至没有神格的空壳!是一个被沃里维乌斯用欺诈手段,从神话的缝隙里偷出来的“生物兵器”!
“你们……你们这群亵渎者!!”
此时此刻的主教,心中涌起了一股甚至超越了求生欲的疯狂。
他想要冲上去,想要用牙齿咬断眼前这两个家伙的喉咙,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个少女,不让他们那肮脏的视线玷污自己的神。
可是,他一动都不敢动——或者说,他根本动不了。
失去了四肢的他,只能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在地上无力地蠕动。
眼神之中充满着痛苦。
那种痛苦,不再是肉体上的。
方才卡莲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微不足道。
比起自己被杀死还要痛苦万倍。
比心脏被刺穿、比灵魂被撕裂都要更加恐怖。
那是信仰崩塌的痛苦。
那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奉献了一生的神明,被一群疯子当成玩偶一样摆弄的绝望。
“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
他甚至连此时此刻的疼痛都忘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阻止……一定要阻止……”
可是做不到。
现实是残酷的。
他现在完全做不到,自己现在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他就像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权力的观众,被强行按在座位上,看着舞台上上演着一出荒诞而亵渎的剧目。
他能做到的,仅仅只能看到眼前的这群家伙,在尽情地侮辱着自己的神。
“真美啊……”
沃里维乌斯完全无视了旁边那只蝼蚁的悲鸣。
他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到了那个红发少女的面前,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单膝跪地。
但他并不是在朝拜神明。
他的姿态,更像是一个园丁在审视自己刚刚培育出的、最珍贵的花朵。
“来,看着我。”
沃里维乌斯伸出手,轻轻托起少女的下巴,让她的视线与自己对视。
少女的眼珠微微转动,映照出沃里维乌斯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
“就是这样哦……”
院长的声音轻柔得仿佛在讲睡前故事,带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精神诱导:
“这个世界是陌生的,对吧?没关系,我会教你一切。”
“从现在开始……”
他指了指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
“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了哦。”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少女那原本空洞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电流通过回路般的亮光。
她在处理信息。
她在分析声波。
她在理解概念。
作为旧日支配者的躯壳,哪怕没有灵魂,她的“硬件”配置也是这个世界的天花板。
她的学习能力,是恐怖到足以让任何天才绝望的级别。
仅仅是一瞬间,她就解析了沃里维乌斯发出的音节,并调动声带和舌头进行了完美的复刻。
少女缓缓地张开了口。
那个声音干涩、生疏,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是机器刚刚启动时的试音:
“父……亲。”
她一次性学会了两种技能。
一种是“说话”,一种是“父亲”这个词的发音。
但她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父亲”代表着血缘、养育、责任还是权威。她只是在拙劣地模仿,像是一面镜子,忠实地反射着外界的信息。
“很好,非常好。”
沃里维乌斯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的狂热更甚。
他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
少女的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
她看到了两人是用两条腿站立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躯,看了看那双白皙修长的腿。
下一秒。
她双手撑地,腰部发力。
没有摇晃,没有跌倒,甚至没有初学者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自然而然地站了起来。
在这短短的一秒钟内,她的身体已经完成了对重力感应、肌肉协调、平衡维持等数万次精密计算。
她瞬间完成了肌肉记忆的恢复,就像是她生来就是站着的一样。
她站在那里,红发垂落在腰间,赤足踩在祭坛上,如同初生的夏娃,却带着毁灭世界的力量。
“真不愧是……克图格亚的素体啊。”
沃里维乌斯赞叹道。
紧接着,他缓缓地抬起了手,掌心中魔力涌动,从周围的地面上吸附起一团泥土。
那团泥土在他的掌心中悬浮、变形,最终化作了一个小小的、粗糙的人偶——那正是眼前少女的模样。
“看到了这个吗?”
院长将泥土人偶展示给少女看。
少女的目光聚焦在那个泥人上。
“这就是你。”
沃里维乌斯笑着说道,然后手指猛地一握。
啪。
那个泥土人偶瞬间崩碎,化作尘埃。
“而现在……”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绝对的支配感:
“我是你的创造者,也就是你的‘父亲’。”
“而你现在,归属于我。”
“你,记得到吗?”
少女歪了歪头。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对于刚刚诞生的意识来说,这种复杂的逻辑关系似乎还有些难以理解。
但是,凭借着那恐怖的学习能力,她的大脑迅速建立了连接:
眼前这个男人 = 父亲 = 创造者 = 支配者。
这个等式在她的认知中瞬间固化,成为了真理。
因为她现在仅仅只是一张白纸。
她没有“谎言”的概念,也没有“怀疑”的机制。
在这个男人在她睁眼的第一瞬间输入指令的那一刻起,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全世界。
她点了点头,动作僵硬而标准。
“记……得。”
看到这一幕,那个躺在地上的主教终于崩溃了。
“不……不!!!”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主!!!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是伟大的爆燃者!你是旧日的支配者!你怎么能认一个凡人……一个卑鄙的凡人作父亲?!”
“你是神啊!!!”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粉碎,那种认知错位带来的痛苦让他甚至想立刻死去。
“太吵了。”
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还没有等主教的那句“不可饶恕”说出口。
下一瞬间。
噗嗤——
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小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脑袋上。
没有丝毫的阻碍,就像是踩碎一个烂西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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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的大脑瞬间崩裂,红白之物飞溅,那令人烦躁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卡莲面无表情地收回脚,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的污秽,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真的好吵。”
她淡淡地说道,声音里没有杀人后的快感,只有一种清理了垃圾后的轻松:
“这种只会大喊大叫、没有任何美感的家伙,真的太让我恶心了呢。”
“甚至连让他继续痛苦的价值都没有了。”
沃里维乌斯并没有回答卡莲,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一地的尸体一眼。
对于他来说,那个主教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作为召唤神明的燃料,以及作为这场戏剧的垫脚石。
既然戏份杀青了,那就退场吧。
他的注意力,始终全神贯注地集中在眼前的红发少女身上。
“虽然赤裸也是一种美,符合原始的神性……”
沃里维乌斯摸了摸下巴,像是一个挑剔的服装设计师:
“但是作为我的‘女儿’,还是需要一点文明的装饰的。”
他抬起手,指尖流淌出绚丽的魔法光辉。
周围的空气中,无数游离的火元素和魔力纤维被他强行抽取、编织。
一件如同火焰般鲜红、却又带着学院派优雅风格的长裙,凭空出现在少女的身上。
那裙摆上绣着复杂的金色符文,既是装饰,也是一道强力的封印和束缚术式。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伸手摸了摸那丝滑的布料,眼中闪过一丝新奇。
“好了,最后一步。”
沃里维乌斯走上前,双手按在少女那瘦弱却蕴含着毁天灭地力量的肩膀上。
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种神圣的仪式感。
“听着,我的女儿。”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之外,你还需要记住一个人。”
“那是父亲为你准备的……最重要的‘主角’。”
少女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指令。
“你不需要对他做什么,甚至不需要现在就去见他。”
“但你永远要记住这个名字。”
沃里维乌斯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魔鬼的低语,将那个名字深深地刻入这张白纸的最深处:
“你要记住,你对他的感情……永远不会是仇恨。”
“不是敌人,不是猎物,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刻的羁绊。”
“那个人的名字叫——”
“夏亚·克里维斯。”
“Char Aznable.”
少女眨了眨眼。
那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只是一个音节的组合,但是,因为是“父亲”如此郑重其事地交代的,所以这个名字被赋予了最高的优先级,被刻在了她核心认知的最顶层,仅次于“父亲”。
甚至大于父亲……
她张开嘴,开始牙牙学语。
虽然发音还有些生涩,但凭借着那种对声音的完美复刻能力,她精准无比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夏……亚……”
“夏亚……克里维斯。”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地下祭坛中回荡。
沃里维乌斯听着这个名字从神明的口中说出,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灿烂得如同盛开的罂粟。
“对,就是这样。”
“记住他。”
“因为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将是你故事里,唯一的对手,也是唯一的……救赎。”
“故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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