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吹散了荒原上弥漫的血腥气与焦糊味。
那只巨大的哥布林融合兽倒下的地方，黑色的血液已经干涸，化作了坚硬的硬块。
而在这片修罗场的边缘，远离了那些污秽的一棵枯树下，两个身影正并肩坐着。
说是并肩，其实更像是两个刚下班的工友，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夏亚·克里维斯手里拿着一瓶从东之勇者那个神奇布袋里掏出来的恢复药剂，像喝啤酒一样灌了一口，感受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身体因为魔力反噬而残留的幻痛。
“所以……”
夏亚抹了一把嘴角的药渍，侧过头看向身边那个正仰头望着星空的男人。
“你收集到了哪些信息？既然你已经追踪黑泥这么久了，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里，应该不仅仅是来救场的吧？”
东之勇者闻言，收回了看向星空的目光。
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丝凝重。
“信息很多，也很杂。”
他轻声说道，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原初神教的活动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频繁。
帝都地下只是一个核心节点，在大陆的各个角落，类似的‘黑泥实验’都在进行。
他们在筛选，在制造混乱，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加速某种‘命定之日’的到来。”
“接下来我们应该要怎么做？”
夏亚追问道，手中的瓶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直接杀进帝都？把那个原初神教的老巢给扬了？还是说……顺藤摸瓜，把那些躲在幕后的贵族一个个揪出来？”
东之勇者摇了摇头，那张朴实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通透的表情。
“扬了老巢当然要做，但那是治标。
揪出贵族也要做，但也只是剪除羽翼。”
“我们真正要做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远：
“是等待下一次危机的到来，或者说……提前去侦测、去阻断、去解决下一次的危机。”
“有些事情我们是实在无法预料的……北的立场与行踪其实并不稳定，不然我们可以依靠他的能力的，但我还是相信那个孩子……”
“等待？”
夏亚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被动词汇不太满意。
“但是，你应该很清楚魔王的实力吧？”
夏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透骨的寒意：
“我们在这里清扫小怪，那个家伙可是已经坐在王座上开始布局了。
理论上，魔王现在的情况已经是开始放出他的大手了。
这种七阶融合兽，这种原浆黑泥……都只是他投下的棋子。”
夏亚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东之勇者：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作为勇者，你对那个宿敌的感应应该比谁都强。
理论上，你应该和魔王干部交过手了吧？甚至……和魔王的分身交过手了？”
“至少，我已经和他的一丝意识交过手了，仅仅是一缕意志，就差点让我翻车。”
听到夏亚的质问，东之勇者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
他承认得坦坦荡荡。
“交过手了。”
“我遇到了他的一个分身……或者说是一具由高浓度魔力凝聚的投影。”
“结果呢？”夏亚问。
“很强。”
东之勇者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客观的评估：
“非常强，即便那只是一个分身，即便我动用了‘意义’的力量……也仅仅是将其击退，而无法将其彻底消灭。”
“如果那是本体的话……”
东之勇者苦笑了一声，给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答案：
“我应该是打不过的，至少，现在的我，一个人打不过。”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还是夏亚第一次从这位号称“最强”的东之勇者口中，听到“打不过”这三个字。
在世人眼里，勇者是无敌的代号。
但在现实面前，数值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至少现在来看……”
夏亚向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多少还是有点绝望的啊。”
他看着天空中那轮清冷的弯月，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地打个精英怪都要摇人，人家魔王在家里喝着茶就能造出一堆这种怪物，这游戏平衡性简直烂透了。”
那种无力感，就像是乌云一样压在心头。
夏亚比谁都清楚未来的走向。
半年后的大远征，如果按照现在的进度，人类联军大概率会是一场惨败。
“不要这样子想嘛。”
就在夏亚emo的时候，一只温暖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东之勇者侧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标志性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
“要乐观一些，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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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是敌人的武器，而希望是我们的盾牌。”
他看着夏亚，眼神清澈而坚定：
“有些事情，总是需要人做的。
不管敌人有多强，不管前路有多黑，总要有人提着灯走在前面。”
“而我们……是英雄，不是吗？”
“你是南之剑圣，是守护了一方安宁的英雄，是杀死恶龙之王的勇者，我也是被大家称作勇者的英雄。”
“我们都是被认可的，被这个世界，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认可的。”
东之勇者的声音变得柔和，却直击夏亚的内心：
“而且……你也爱着这个世界，不是吗？”
“我看得出来，你嘴上说着麻烦，说着绝望，但你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涉险，都是为了保护那些你在乎的东西。”
夏亚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一句“谁爱这个破世界了，我只是想通关回家”，或者“我只是为了活命”。
但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撇过头去，不再看东之勇者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话是这么说。”
他无法反驳。
夏亚自己很清楚，随着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随着与丝塔西娅、薇米蜜娅、夏娜、安雅这些人产生了越来越多的羁绊……
那个曾经只想当个“玩家”的自己，早就变了。
他不再把这里当成是一串数据，不再把人命当成是NPC的刷新。
他是真的……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名为“热爱”的情感。
他想要为自己所想保护的人，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哪怕曾经的自己很害怕那些事情。
哪怕曾经的自己，在那个名为地球的世界里，甚至只是一个宅男，只是一个连社交都不擅长、遇到困难只想逃避的普通人。
但是现在，既然顶着“夏亚·克里维斯”这个名字，既然承担起了南之剑圣的这份重任……
“我就要做得比原主更好。”
夏亚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道。
“原主那个烂人做不到的，我要做到，原主守护不了的，我要守护。”
当然，这种中二又矫情的话，打死他也不可能当着东之勇者的面说出来的。
“你能做好的，南。”
东之勇者似乎听到了夏亚的心声，他收回手，目光温柔地看着远方：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但是……是什么事情能让你改变这么多呢？”
“三年前的你，虽然有趣，但眼神里没有光，而现在的你……”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解决了很多事情，也帮助了很多人。那些被你救下的人，他们的笑容就是你力量的证明。”
“曾经的你，身边没有一个人，像是一匹独狼。但是我想……你现在身边也有了许多的伙伴吧？”
东之勇者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城堡的方向：
“那个为了你愿意直面危险的魔法师，那个虽然迷糊但信任你的修女，还有在学院里等你的那些人……这些人不都是你所爱着的人吗？也同样是爱着你的人，不是吗？”
“你要相信伙伴的力量，魔王再强，也是孤家寡人，而我们，是一个整体。”
“切……”
夏亚有些傲娇地发出了一声轻哼，掩饰着内心的触动。
“说得好听。”
他转过头，看着孤身一人的东之勇者，忍不住反问道：
“那为什么你身边一个伙伴都没有呢？”
“你说我们要相信伙伴，可你呢？这三年来，你一直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没有队友，没有辅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也应该要找一些吧？哪怕是找个拎包的也行啊……当然，我不是要骂你，我只是想说……你也应该去寻找一些合适的伙伴了，一个人行走在这种道路上，实在太累了。”
听到这个问题，东之勇者愣了一下。
随即，他露出了一个有些神秘、又有些神圣的笑容。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空气，就像是在抚摸着一群看不见的朋友。
“我身边……其实一直都有着伙伴。”
“哈？”夏亚瞪大了眼睛，开启了【直感】扫视了一圈，“哪呢？幽灵？”
“不是那种伙伴。”
东之勇者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指了指远方的万家灯火。
“他们……一直都认可着我。”
“那些被我救过的村民，那些在田间耕作的农夫，那些在城市里奔波的商贩，那些在摇篮里熟睡的婴儿……”
“他们的希望，他们的祈祷，他们的认可……一直都汇聚在我的身边，随我并肩作战着。”
“我也很认可他们。”
东之勇者的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我比起他们认可我……更加认可他们。正是因为有他们在努力生活，我的剑才有了重量，我的战斗才有了意义。”
“所以，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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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亚沉默了。
虽然剧情里并没有详细提及勇者的力量体系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只在技能描述里模模糊糊地写了一句“力量来源于诸界生灵的认可”。
以前夏亚以为那只是个设定，是个为了让勇者开挂而编造的理由。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家伙……是来真的啊。”
主角就不清楚具体的原理了，可能是信仰之力，可能是某种集体潜意识的共鸣。
总之，至少勇者在设定上确实是一个蛮离谱的人。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确实是让夏亚这个“伪物”感到极度敬佩的一个“真物”。
只有真正无私的人，才能承载那份“众生之重”吧。
“好了。”
东之勇者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气势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从那个温和的大叔，重新变回了那把锋利的剑。
“聊天时间结束了。”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应该也要解决一下眼前的事情了，对吧？”
“毕竟……那个一直躲在暗处偷听的老鼠，似乎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夏亚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背后的“人工圣痕”开始微微发热，为他输送着源源不断的魔力。
“也是呢。”
夏亚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冷冽起来。
他顺着东之勇者的目光，看向夜空。
在那轮弯月的下方，在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息。
那不是哥布林那种混乱狂暴的气息，也不是原初神教那种腐臭扭曲的气息。
而是一种……
极致的、冰冷的、充满了秩序感的压迫力。
就像是一份严谨的法律文书，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规则。
空气中的风停了。
周围的虫鸣声消失了。
一种无形的结界，正在悄无声息地将这片区域笼罩。
“这种感觉……”
夏亚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他在游戏里见过这个出场特效，五星。卡牌之一的一张男性卡牌……
太熟悉了。
“魔王的将领……”
夏亚缓缓开口，念出了那个即将在今晚登场、也是这次危机的幕后推手之一的名字：
“契约的——浮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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