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上,血红色的国徽和那两个同样颜色的汉字,像一枚烙印,散发着无声的,却重逾山岳的威压。
公寓里,刚刚还因为一顿寻常早餐而显得温情脉脉的空气,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的温度。
苏沐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陆寒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微凉,却给了他最坚实的支撑。
陆寒拿起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陆寒先生,我是国家安全委员会,零号。”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洪亮,不低沉,没有任何可以被轻易模仿的音色特征。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最精密的仪器校准过,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们需要谈谈。”
陆寒的目光,越过苏沐雪的肩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城市。
“我在听。”
……
“战争堡垒”里,钱明刚刚结束了他那场关于“替天行道”的动员演讲,正叉着腰,欣赏着屏幕上那片全球股市“血流成河”的壮观景象,脸上是心满意足的得意。
就在这时,主屏幕被手术刀强行接管。
一个血红色的国徽,占据了整个屏幕的中央。
下面,是六个让钱明差点当场心肌梗塞的大字。
【国家安全委员会】
整个指挥室,在一瞬间,从狂热的审判庭,变成了被老师抓包的中学教室。
钱明脸上的得意,一寸寸凝固,然后,碎裂。他身上的黑色西装,忽然变得无比扎人。他感觉自己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指挥官,而是一个在紫禁城里放火,然后被锦衣卫当场堵住的,纵火犯。
“替天行道”……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四个字,现在听起来,怎么那么像“谋朝篡位”?
“我……我操……”钱明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漠里刮出来的风,“天……天庭……来电话了?”
他身旁,周全默默地拿出他的小本本,在那一长串的诊断记录后面,面无表情地,又添上了一行字。
“最新诊断:幻想已接入国家级叙事。建议……算了,还是直接准备后事吧。”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刚才还在为自己参与了一场“弑神”行动而亢奋,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把真正的“神”,给招来了。
“老板……老板他……不会有事吧?”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
钱明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一把抢过旁边人的椅子,直接站了上去,用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对着所有人嘶吼。
“慌什么!都他妈给我站直了!”
“咱们老板做的是什么事?是为国除害!是清扫屋子!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在给自己,也给所有人打气。
“就算……就算玉皇大帝要问罪,那也是问那个姓芬奇的!咱们是功臣!是功臣懂吗?!”
话音未落,手术刀的全息投影,将陆寒与“零号”的对话,用最简洁的文字,实时投放在了屏幕上。
【零号:你手里的东西,掀起了一场全球风暴。】
【陆寒:我只是打开了窗户,让阳光进来。】
钱明看着那两行对话,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又泄了一半。
这对话,听着……怎么那么像电影里,正反派大boss的开场白?
……
公寓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陆寒那句“打开窗户”的言外之意。
“那份从纽交所金库里拿出来的东西,”零号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现在在哪里?”
他没有提“创始契约”,但这个指代,比任何名字都更精准。
陆寒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合上的安全箱。
“它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是事实,也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时间更长。长到苏沐雪都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正在不断加码的压力。
“国家需要它。”
零号终于再次开口。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而是一句陈述。一句,代表着一个拥有十四亿人口,和五千年历史的国家意志的,陈述。
苏沐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亚历山大是敌人,可以不择手段。但电话那头的,是家国。
陆寒却笑了。
“它属于历史,也属于未来。”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属于学者的,对真理的阐述,“它不属于任何个人,也不属于任何单一的组织,哪怕是国家。”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电话那头,足够的消化时间。
“但是,它承载的信息,华夏应该知道。里面的每一笔账,每一个名字,都关系到我们过去一百年,乃至未来一百年的国运。”
“至于它本身,”陆寒的目光,变得深邃,“有更重要的用途。”
他没有提“钥匙”,但他相信,对方能听懂他的潜台词。
他愿意共享情报,但他要保留,那把开启未知之门的,钥匙。
“战争堡垒”里,钱明和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转录。
当看到陆寒这番回答时,钱明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完了……”他喃喃自语,面如死灰,“他……他居然跟玉皇大帝讨价还价……还要留一手……”
周全在本子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通知殡仪馆,可以来收人了。”
然而,电话那头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的要求?”零号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个问题,让一直紧绷的苏沐雪,都微微一怔。她以为,会是警告,会是施压。却没想到,是如此直接的,谈判的姿态。
陆寒摇了摇头,仿佛对方能看到一样。
“我没有要求。”
他的声音,无比坦诚。
“我只有一个原则:华夏的利益,不能被任何人,任何组织,包括我,所绑架。”
“同样,”他的话锋,陡然一转,那股平静之下,是坚不可摧的钢铁意志,“我的家人,我的团队,他们的安全,是我的底线。”
他将自己的底线,和国家的利益,完美地,捆绑在了一起。
我不勒索国家,你也别动我的人。
这是一种,近乎于“盟约”的姿态。
一个布衣,与一个国家之间,平等的盟约。
“战争堡垒”里,钱明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感觉,老板已经不是在“替天行道”了。
他是在,重塑“天道”。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苏沐雪以为,这场谈话即将以一种不欢而散的方式结束时,零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
“很好。”
“你的底线,也是国家的底线。”
这句话,如同一道圣旨,让钱明瞬间从地狱回到了人间。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憋得像个即将爆炸的煤气罐。
然而,零号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陆寒先生,你打开的,不只是一扇窗。”
“你打开的,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旧神死了,但从盒子里跑出来的东西,可不止有希望。”
零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的意味。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不是在电话里。”
通话,结束了。
公寓里,恢复了宁静。
陆寒放下电话,看着苏沐雪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眸,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向国家展示了自己的价值,也划清了自己的界限。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孤军奋战的资本猎手。他的背后,站着一个,沉默的,却无比强大的,盟友。
可零号最后的话,却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头。
潘多拉的盒子……
旧神死了,盒子里的东西,跑出来了。
那会是什么?
是比共济联盟,更古老,更隐秘的组织?还是,被他们镇压了数百年的,某些,不为人知的,恐怖存在?
陆寒走到床头,伸手,轻轻摩挲着那个装着“创始契约”的安全箱。
他忽然明白,那团被“神舟”喂养的意识残片,那枚被称作“钥匙”的东西,或许,要开启的,根本不是什么宝藏。
而是,一扇通往,真正战场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