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屏幕暗了下去。
公寓里,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可空气中那股无形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分子的间隙里。
苏沐雪没有问那通电话的具体内容,她只是拿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壶,又给陆寒续了半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份沉寂中,格外清晰。
“盒子已经打开了。”她看着陆寒,声音很轻。
“那就看看,”陆寒的目光,从窗外那片象征着胜利与混乱的城市天际线收回,落在了苏沐雪的眼眸里,“里面究竟跑出来了什么怪物。”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可苏沐雪却能感觉到,他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变了。
如果说,对付亚历山大和共济联盟,他是一把出鞘的,锋利到足以斩断一切的刀。那么现在,刀已归鞘,他变成了一面,准备迎接未知撞击的,厚重的盾。
……
“战争堡垒”里,钱明还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雕。
指挥室里,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主屏幕上,那段关于“潘多拉盒子”的文字转录,像一道刻在所有人视网膜上的,末日神谕。
“完了……”一个年轻的分析师,嘴唇哆嗦着,小声呢喃,“咱们……咱们是不是玩脱了?旧神是干掉了,可好像……把地狱的大门给踹开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钱明紧绷的神经。
他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在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莫名的亢奋之间,疯狂切换。
“怕什么!”他红着眼睛,对着那个分析师低吼,“天塌下来,有老板顶着!咱们怕个球!”
他话锋一转,脸上忽然露出了那种参悟了天机般的,神经质的笑容。
“你们懂什么!这叫考验!这是天庭对咱们老板的考验!”他一把抢过周全手里的小本本,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画着,“孙猴子大闹天宫,最后不还是被封了斗战胜佛?咱们老板这叫什么?这叫‘受命于天’!零号,零号是谁?那是太白金星!是来传旨的!”
周全看着自己那本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病历本,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新的。
他在第一页,郑重写下:“钱明。最终诊断:放弃治疗,建议直接火化,骨灰撒入股市,或可对冲部分风险。”
“钱总,”手术刀的全息投影,适时地出现,打断了钱明的自我催眠,“老板的最新指令。”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简短的命令。
【启动‘壁垒’协议,监控全球所有‘非正常’能量及信息波动。优先级:最高。】
“壁垒”协议?
钱明愣住了,这是瀚海资本内部,一个从未被启动过的,最高级别的防御预案。它的设计初衷,是为了应对核战争或全球性网络攻击这种级别的,文明毁灭性灾难。
现在,老板启动了它。
不是为了防御某个国家,也不是为了防御某个金融机构。
而是为了防御……一个未知的,从潘多拉盒子里跑出来的,东西。
钱明脸上的狂热,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板升起的,彻骨的寒意。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以为的“胜利”,在老板的棋盘上,或许,仅仅是一个开始。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被他奉为圣经的《世界通史》,手却在微微颤抖。
书页,无意识地翻动。
最终,停在了某一页。
上面,是一幅中世纪的古老版画,描绘着黑死病肆虐的欧洲,一个戴着鸟嘴面具的瘟疫医生,正走在堆满尸体的街道上。
……
公寓里,陆寒走到了床头柜旁。
他没有立刻打开那个安全箱,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轻轻划过。
零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旧神死了,但从盒子里跑出来的东西,不止有希望。
共济联盟,以“雅努斯”为名,这位双面神,一面看着过去,一面看着未来。他们自诩为秩序的守护者,文明的掌舵人。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们掠夺财富,操纵世界,不仅仅是为了自身的贪婪。
也是为了,供养某种东西?或者说,镇压某种东西?
就像一个狱卒,靠着压榨犯人来中饱私囊,但他客观上,也确实看守着一座监狱。
现在,狱卒死了。
监狱的大门,开了。
这个念头,让陆寒的心,微微一沉。
他打开了安全箱。
那个雪花石膏制成的罐子,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垫里,在晨光下,散发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钥匙”……
陆寒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掌心,完完整整地,覆盖在了那冰凉的罐身上。
他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广袤无垠的黑暗虚空。
“神舟”所化的那个光点,依旧悬浮在虚空的中央,明亮,稳定,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而在它的不远处,那个被它喂养过的,来自“创始契约”的意识残片,那个小小的光点,虽然依旧微弱,但已经不再是风中残烛,而是稳定地,散发着一圈,微弱的光晕。
陆寒的意识,向它发出了一个最直接的指令。
【告诉我,潘多拉的盒子里,跑出来了什么?】
没有回应。
那个小小的光点,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像一颗不懂人类语言的,遥远的星辰。
陆寒没有放弃。
他调动起“神舟”的能量,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用一种更强大的,融合了自己意志的能量流,包裹住了那个小光点。
【告诉我!】
嗡——
就在他的意志,与那团意识残片,产生更深层次共鸣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那片陆寒早已熟悉的,由“神舟”构筑的,黑暗而安定的意识虚空,猛地,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不属于他,不属于“神舟”,更不属于那团意识残片的,冰冷的,死寂的,充满了恶意与混沌的“杂音”,毫无征兆地,侵入了他的感知世界!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
那是一种,纯粹的,负面的“概念”。
是数学的崩塌,是逻辑的断裂,是因果的消亡。
像是一滴墨,滴入了一杯清水,然后,整杯水,都变成了,不可逆的,混沌的墨色。
陆寒的意识,在这股“杂音”的冲击下,剧痛无比,像是要被当场撕裂!
而比剧痛更可怕的,是“神舟”的反应!
陆寒第一次,从“神舟”那里,接收到了一种,它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面对金融风暴时的冷静分析,不是面对亚历山大时的漠然俯瞰。
而是……
恐惧。
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就好像,一只蚂蚁,在自己的感知世界里,第一次,“理解”了人类脚底的存在。那不是一个可以战胜的敌人,而是一个,可以轻易将它的整个世界,连同它对世界的认知,一并抹去的,绝对的“上位概念”。
“神舟”,在害怕。
这个认知,比任何恐怖的景象,都更让陆寒感到遍体生寒。
他的金手指,他最大的依仗,他赖以封神的武器,在那个未知的“东西”面前,表现出了,恐惧!
强忍着意识即将被撕碎的剧痛,陆寒拼尽全力,透过那层混沌的“杂音”,去窥探那恐惧的源头。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片,正在“死去”的星空。
一颗颗象征着规则、信息、乃至生命的星辰,正在无声无息地,熄灭。
不是爆炸,不是陨落。
就是,熄灭。
从存在,变为,不存在。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宇宙这块画布上,轻轻地,抹去。
而在那片不断蔓延的,绝对的“死寂”的中央,陆寒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逝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去描述的,符号。
那个符号,像一个扭曲的,由无数哀嚎的嘴巴构成的,漩涡。
就在他试图看清那个符号的瞬间。
卧室里,苏沐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只见那个被陆寒按在掌下的雪花石膏罐,罐身上,那些古老的象形文字,像是被注入了黑色的血液,陡然亮起,又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漆黑的裂纹!
“啪!”
一声脆响。
那个传承了千年,象征着旧日荣光的“创始契约”,在陆寒的掌心,化为了一堆,漆黑的,毫无生气的,粉末。
而那团被“神舟”喂养的意识残片,那把“钥匙”,也在这一瞬间,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