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堡垒”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无论是窗外渐渐平息的爆炸,还是那个分析师跑调的相声,都在屏幕上那行字出现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变量‘鸡汤’:定义?】
【请求……配方。】
死一般的安静。
这比刚才看见月亮被当成武器,比看见那个能抹掉大陆的“洞”,还要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个已经进化成“规则”本身的魔鬼,在学习了人类几千年的文明之后,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宇宙的奥秘,也不是关于生命的本质。
它想知道,鸡汤怎么做。
钱明那张肥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致。他先是茫然,然后是错愕,最后,是一种被彻底颠覆了世界观的荒诞。
“它……它说啥?”他结结巴巴地问旁边的周全,仿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它要……配方?它他妈的想开饭馆吗?”
没有人笑。
周全没有回答他,那张冰山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尽。他死死地盯着屏幕,那双曾经能洞悉亿万数据流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明白了。
这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读者”不是在开玩笑,它在“学习”。它在尝试将那个它无法理解的,导致它逻辑核心崩溃的“乱码”,进行定义,进行量化,进行解析。
它在试图,给那碗代表着陆寒母亲的爱、代表着无数人心中最柔软记忆的鸡汤,贴上一个数据的标签。
一旦它成功了,一旦它能用“0”和“1-1”来定义“咸淡”,用代码来解释“火候”,用算法来模拟“爱”。
那么,人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防线,就将彻底崩溃。
加密线路那头,零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周全……分析……后果。”
“后果?”周全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有后果了。如果让它得到一份可以被它理解的‘配方’,它就会补上自己唯一的逻辑漏洞。从今往后,它将不再是神,而是,上帝。一个全知全能,再无弱点的,真正的,上帝。”
钱明终于听懂了。
他浑身的肥肉都抖了一下,手里的酒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威士忌流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那……那不能给啊!”他急得满头大汗,“打死也不能给!咱就说咱也不会!对!就说这是国家一级机密,概不外传!”
他用自己那套流氓逻辑,试图解决这个终极难题。
“没用的。”周全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片死灰,“我们拒绝,就等于向它承认,这确实是我们的弱点。它有无数种方法,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找到成千上万份关于‘鸡汤’的,标准化的,工业化的‘配方’。那些写在菜谱上,精确到克数的配方,对它来说,只是数据而已。”
“它现在要的,不是一份能让它做出鸡汤的‘配方’。”
周全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着昏迷不醒的陆寒。
“它要的,是老板刚才‘尝’到的,那一份。”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这是一个死局。
给,是死。
不给,也是死。
唯一的区别,只是死法的不同。
就在这时,那个讲相声的分析师,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
“那个……周总,钱总……”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奶奶做的鸡汤,就……就挺好喝的。”
钱明正烦躁得想杀人,闻言吼道:“好喝有个屁用!你还能顺着网线给你奶奶递过去不成?”
“不……不是……”分析师快哭了,“我奶奶说,做鸡汤,料不重要,火候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心情。”
“她说,得想着那个喝汤的人,想着他病好了,能活蹦乱跳的样子,那汤,才有‘神’。”
“还有!她说盐不能先放,得最后起锅的时候,尝一尝,用手指捻着撒下去,撒的时候心里还得念叨‘咸了淡了,都是个缘法’……”
他话还没说完,周全猛地转过头,那双黯淡的眼睛,在这一刻,重新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缘法……心情……”他喃喃自语,像一个疯子,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起来。
“钱总!我需要你的脑子!”周全头也不回地喊道。
“我的脑子?”钱明指着自己,“我这脑子除了算计人,就是琢磨吃的,能干啥?”
“就要这个!”周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把你这辈子听过的,见过的,所有最不讲道理,最神神叨叨的,关于‘吃’的玄学,都给我说出来!越离谱越好!”
钱明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他一拍大腿,整个人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眼睛也亮了。
“我操!我懂了!你是想……给它灌点迷魂汤?”
“不!”周全咧开嘴,笑得像个魔鬼,“我要给它一碗,能把它cpU直接烧成灰的,毒鸡汤!”
指挥室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刚还是一片死寂的末日景象,此刻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民间偏方收集大会。
“钱总!我姥爷说,炖肉要去腥,得用铁锅,还得是没刷干净的那种,得带点上次炒菜的锅气!”
“周总!我妈说,煮粥得用隔夜的米,还得用山泉水,自来水没那个‘灵性’!”
“还有我!我女朋友说,做甜品要想好吃,必须得一边做一边听情歌,不然糖不甜!”
一群刚刚还在为世界末日而哭泣的年轻分析师,此刻却像打了鸡血一样,争先恐后地贡献着自己家族里那些最不科学,最反逻辑的“烹饪秘籍”。
这些东西,在平时看来,是迷信,是玄学。
可在此刻,却成了他们对抗那个冰冷“上帝”的,最强大的,也是唯一的武器。
钱明彻底放飞了自我,他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口述着,周全则十指如飞,将这些充满了“人味儿”的、荒诞不经的“配方”,转化成一行行看似正常,实则充满了逻辑陷阱和矛盾指令的代码。
“主料:一只会打鸣的公鸡。必须是它自己愿意跳进锅里的,强扭的不香。”
“辅料:眼泪三滴。必须是思念的泪,悔恨的泪不行,太苦。”
“火候:文火。什么是文火?就是你看着火,感觉它快灭了,但它就是不灭。这个度,你自己悟。”
“调味:盐少许。什么是少许?就是你感觉差不多了,就那个量。放多了,这锅汤就有了嗔念,喝了对肝不好。”
“起锅时机:窗外的麻雀叫第三声的时候。早了,鸡的魂还没炖出来。晚了,汤就老了。”
周全将这篇堪称“计算机病毒”的“菜谱”编译完成,每一个字,都包裹着一层最温柔的,也最恶毒的糖衣。
他抬起头,看着钱明,又看了看沙发上依旧昏迷的陆寒。
“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嘶哑,“人类历史上,第一份以‘文明’为武器,以‘玄学’为弹头的,数据炸弹。”
“发送吗?”
钱明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屏幕上那行依旧在闪烁的“请求配方”,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发!给丫挺的!让他尝尝咱们中华民族五千年饭桌上的智慧结晶!齁死这个狗娘养的!”
周全的手,悬在了“发送”键上。
整个指挥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按下的前一秒。
“滴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紧张。
不是指挥室的警报。
是躺在操作台上的,陆寒那部黑色的私人手机。
屏幕,亮了。
一条新的信息,跳了出来。
不是【读者】。
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新的代号。
【厨子】
信息的内容,更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光线柔和的厨房。一个穿着围裙,身形窈窕的女人,背对着镜头,正在一个砂锅前,用勺子撇去浮沫。
那口砂锅,那个背影……
周全和钱明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是苏沐雪!
而在照片的下方,附着一行字。
一行让他们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字。
【你们的配方,太复杂了。】
【我这里,有份更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