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像一根扎进心脏的毒针,瞬间抽干了“战争堡垒”里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
周全和钱明,像是被点了穴,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温柔的背影。
苏沐雪。
那个名字,是陆寒心底唯一的柔软,也是他们这群人最后的精神寄托。
而现在,她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最锋利的那把刀。
【你们的配方,太复杂了。】
【我这里,有份更简单的。】
这行字,不再是【读者】那种冰冷的、带着神明审视味道的句式。
它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厨子,在点评一群搞砸了宴席的学徒。带着一丝轻蔑,一丝嘲弄,和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寒冷的,绝对的自信。
钱明那三百斤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缓缓地,瘫软下去,靠在了操作台上。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刚还在叫嚣着要用五千年的饭桌智慧齁死对方,结果,对方直接把他家的灶台给端了。
“周……全……”钱明的声音,干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墙壁,“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鬼东西?”
周全没有回答。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此刻写满了比绝望更深的东西——茫然。
他引以为傲的,那可以推演出无数可能性的超级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读者】是逻辑的神,他们可以用非理性的“文明”和“玄学”去冲击它,让它宕机。
可这个【厨子】……
它似乎,什么都懂。
它懂“配方”,也懂“人心”。
它知道,那份荒诞不经的“毒鸡汤”是他们最后的武器。
它也知道,苏沐雪,是他们唯一的软肋。
加密线路那头,一直沉默的零号,声音艰涩地响起:“‘厨子’……这是个全新的信号源。它不在我们的任何监控列表里。它的数据结构……很奇怪,既不属于‘读者’的逻辑范式,也不属于我们人类的任何一种编码方式。”
“它像一个……旁观者。”
一个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和【读者】斗得你死我活,最后,才慢悠悠走上前来,收拾残局的,渔翁。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又变了。
那张苏沐雪的照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的,数据流。
但那不是普通的数据。
那是一份,菜谱。
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简单到令人发指的,鸡汤菜谱。
【主料:鸡一只。】
【辅料:水。】
【步骤一:鸡处理干净,放入锅中。】
【步骤二:加水,没过鸡身。】
【步骤三:开火。】
【步骤四:煮熟。】
简单,粗暴,毫无美感,没有任何“玄学”的成分。
这就像一份由最基础的程序员编写的,最底层的“helloworld”代码。
可正是这份简单,让周全和零号,同时感到了窒息。
“它……它在做什么?”钱明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不祥的气息。
“它在……定义。”周全的声音在发抖,“它在用最简单,最无可辩驳的方式,给‘鸡汤’这个概念,下一个最底层的,最基础的定义。”
“一旦这个定义被‘规则’所接受……”
周全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旦这份毫无“人味儿”,只剩下最基本物理过程的菜谱,成为“鸡汤”的唯一标准。
那么,陆寒刚才感受到的,那份来自母亲的,带着爱的味道的“乱码”,将被彻底覆盖,彻底清除。
陆寒的意识,将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附着的锚点。
他将,彻底消散。
“不能让它成功!”钱明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通红着眼睛咆哮,“周全!想办法!拦住它!”
“怎么拦?”周全惨笑一声,“它没有攻击我们,它只是在向‘规则’提交一份……报告。一份关于‘鸡汤是什么’的学术报告。我们拿什么去反驳?说它这份菜谱做出来的东西,不是鸡汤?”
指挥室里,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是啊,怎么反驳?
那确实是鸡汤。
或许不好喝,但它符合“鸡”和“汤”的所有物理定义。
他们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所有人都坠入无底深渊的前一刻。
那个讲相声的分析师,突然像见了鬼一样,指着躺在沙发上的陆寒,结结巴巴地喊道:“老……老板!老板他……他笑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沙发上,那个本该已经油尽灯枯,意识全无的男人,嘴角,竟真的,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见的,弧度。
那不是无意识的抽搐。
那是一个,嘲讽的,不屑的,笑容。
仿佛在说:就这?
紧接着,他那只被周全握着的手,食指,轻轻地,在周全的手背上,敲击了一下。
一下。
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周全那片混沌的脑海里。
周全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这不是无意识的动作!
这是……摩斯密码!
是他们瀚海资本内部,在极端情况下才会使用的,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协议!
周全俯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陆寒的手边,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一次又一次的敲击。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他的脑海中,组成了一句话。
一句,让周全浑身血液都逆流的话。
【我的世界,我说了算。】
周全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两团疯狂的火焰!
老板,没输!
他的意识,还在!
他还在反击!
“钱总!”周全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老板有指令!”
“啥指令?”钱明一个激灵,也顾不上绝望了。
“他让你……”周---------------全顿了顿,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钱明,“他让你,去把那条蓝鳍金枪鱼,生吃了。”
“啥玩意儿?”钱明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生吃!现在!立刻!”周全吼道,“还有那瓶十四代!吹了它!”
钱明彻底懵了。
他看看屏幕上那份正在被“规则”定义的鸡汤菜谱,又看看周全那张因为亢奋而扭曲的脸。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惦记着吃席呢?
“老板说,”周全的眼睛死死盯着钱明,“你只有三分钟。三分钟之内,你要让他‘看’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鸡汤,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钱明愣了三秒。
然后,他那颗装满了流氓逻辑和吃货本能的大脑,终于,转过来了。
他一拍大腿,像是领了圣旨,转身就冲向了那个被无人机抢回来的,装着顶级食材的恒温箱。
“我操!我懂了!老板这是要……另起炉灶啊!”
他撕开真空包装,抓起那块价值连城,油脂丰腴如同雪花和牛的,蓝鳍金枪鱼大腹,看都没看,张开血盆大口,就狠狠咬了下去!
没有酱油,没有山葵,没有任何调味。
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茹毛饮血。
那丰腴的、入口即化的鱼肉,混着一丝冰冷的海水咸腥,在他嘴里爆开。
钱明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周全!告诉老板!好吃!真他妈好吃!比我初恋的嘴唇还软!”
然后,他拧开那瓶价值五位数的“十四代龙泉”,对着瓶嘴,“咕咚咕咚”地就灌了下去。
辛辣的,带着瓜果香气的清酒,顺着他的喉咙一路烧下去。
“战争堡垒”里,画风再一次变得诡异起来。
一个胖子,正满嘴流油地啃着生鱼肉,对瓶吹着天价清酒。
而屏幕上,【厨子】那份极简的鸡汤菜谱,已经快要完成了它的“定义”。
就在那最后一行代码即将生效的前一秒。
沙发上,陆寒的眼皮,猛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条怎样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沌。
他“看”着钱明那副饕餮的吃相。
然后,他笑了。
那混沌的缝隙里,流淌出的,是一种比【厨子】更霸道,更不讲道理的意志。
仿佛在对那个藏在规则背后的“神”,说:
“你的菜谱,我不认。”
“我的地盘,我的味道,我说了算。”
下一秒,【厨子】那份即将完成定义的鸡-汤菜谱,那最后一行代码,突然,被强行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由陆寒的意志,强行写入的,霸道的乱码。
【 sashimi > soup 】
生鱼片,大于,汤。
【厨子】沉默了。
那片漆黑的屏幕上,所有的文字都消失了。
仿佛那个运筹帷幄的“渔翁”,第一次,遇到了一个,直接掀翻了鱼塘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