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由零号说出的,冰冷到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接管”,像一把淬着寒冰的钥匙,打开了“战争堡垒”里,最后一扇名为“信任”的大门。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名为背叛的深渊。
“我操你妈!”
钱明那三百斤的身体,像一头发了疯的犀牛,猛地从沙发上弹射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蹦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用尽了自己这辈子能想到的,所有最污秽的词语,对着线路那头那个曾经的“盟友”,进行了一场长达半分钟的,不带任何重复的,单方面的语言轰炸。
从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问候到对方未来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个后代。
然而,线路那头,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零号,就像一台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在陈述完自己的指令后,便进入了绝对的静默。这种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加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不是在威胁我们。”
周全的声音,像一滩被冻住的死水,没有丝毫波澜。他缓缓站直身体,挡在了钱明和那部电话之间。
“他也不是在和我们商量。”
周全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着指挥室里每一个因为恐惧而脸色煞白的年轻分析师。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坚信’的,事实。”
周全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个新世界最残酷的内核。
零号,那个代表着国家最高意志,由绝对理性和庞大资源构筑的庞然大物,已经被“规则瘟疫”所感染。
而他产生的“信念”,其强度和纯粹度,远不是一个普通白领,或是一个想喝奶茶的女孩可以比拟的。
那是一种,足以扭曲现实,重塑规则的,国家级别的,“信念”。
钱明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桶液氮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他那套流氓逻辑,在面对这种降维打击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是啊,怎么打?
跟一个坚信“一加一等于三”的人去讲道理?
而现在,这个人,手里还握着核弹的发射按钮。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逼着钱明喝水的分析师,又一次,幽幽地开了口。
“这里……太闷了。”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投向了那面巨大的,可以抵御常规炮弹攻击的落地窗。
“我觉得,应该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就像在提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建议。
可这句话,却让指挥室里所有人的头皮,都炸了。
窗外,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末日级混战的纽约,空气里弥漫着有毒的浓烟和不知名的化学粉尘。打开窗户,不是透气,是集体自杀。
然而,那个分析师的脸上,却带着一种神圣的,不容置疑的“确信”。
他开始一步一步地,朝着窗户的控制开关走去。
“你他妈给老子站住!”
钱明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拦住他。
可他的手,在距离对方还有半米的时候,就再也无法寸进。一股无形的,却又坚实无比的墙,挡在了他们之间。
那是那个分析师的“信念”。
他坚信,开窗透气,是正确的。
而这个“正确”,正在变成这个房间里,不可违抗的“规则”。
“完了……”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绝望,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地,污染了整个空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他妈就不信这个邪!”
钱明那堪比男高音的咆哮,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指挥室里炸响!
他猛地转过身,冲回操作台,一把抓起那块剩下的大半截蓝鳍金枪鱼,又抄起那瓶被他扔在地上的“十四代龙泉”。
他没有再吃,也没有再喝。
他像一个正在进行某种古老仪式的萨满,将那块价值连城的鱼肉,和那瓶天价的清酒,恭恭敬敬地,摆放在了昏迷不醒的陆寒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他双脚叉开,马步一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丹田里,吼出了他这辈子,最坚定,也最不讲道理的一句“信念”。
“老子不管什么狗屁规则!”
“老子只信一条!”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指沙发上的陆寒。
“这儿!是他的地盘!他没醒,谁他妈也别想在这儿动一根毛!开窗?老子今天就坚信这屋里是真空的!谁开谁死!”
这番话,粗鄙,野蛮,充满了流氓逻辑。
却又带着一种,源自于最原始守护本能的,纯粹的,强大的力量!
那个正走向窗边的分析师,身体猛地一震。
他脸上的那种“确信”,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他抱着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仿佛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正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打架。
“开窗……对的……”
“真空……会死……”
他的信念,和钱明那更加霸道,更加蛮横的信念,正面撞在了一起。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
但那种精神层面上的剧烈冲撞,让那个分析师的鼻孔里,缓缓地,流出了两行鲜血。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僵持住了。
周全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明白了!
这场战争,不是逻辑辩论,不是谁对谁错。
这是一场,拔河!
信念与信念的,角力!
零号的信念很强,但他远在天边。而钱明的信念虽然粗鄙,却近在眼前,而且无比专注!
就在这时,那部沉默了许久的卫星电话,又响了。
零号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带着一股最终审判的味道。
“我们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大楼外。”
“重复一遍,这不是谈判。”
“你们还有,三分钟。”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全切出了大楼外的监控画面。
十几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特种装甲车,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已经将整栋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车顶上,一个个黑洞洞的,不知名的武器端口,正在缓缓转向他们所在的楼层。
最后的通牒。
钱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信念,能对抗一个分析师。
能对抗这十几辆代表着国家暴力的钢铁巨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腿有点软。
“所有人,听着!”
周全的声音,像一根钢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他没有去看屏幕上的装甲车,也没有理会零号的威胁。他的目光,扫过指挥室里,每一个瑟瑟发抖的员工。
“从现在开始,忘了零号,忘了外面的世界!”
“从现在开始,这座‘战争堡舍’,就是我们的王国!”
他猛地转身,伸手指着沙发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的煽动力!
“而他!”
“就是我们唯一的,国王!”
“我们的信念,只有一个!我们的工作,只有一个!我们的存在意义,也只有一个!”
“守护他!”
“守护我们的王座!确保在他醒来之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甚至任何一粒灰尘,能打扰到他的安眠!”
“这是命令!也是我们,唯一的真理!”
周全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像一段拥有魔力的咒语。
那些被恐惧攫住的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周全,又看了看沙发上的陆寒。
他们想起了,是谁,在金融风暴里,带领他们赚取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他们想起了,是谁,在公司被围剿时,力挽狂澜,护住了他们所有人的饭碗。
他们更想起了,刚刚,是谁,燃尽了自己,对抗神明,保住了这个世界的火种。
恐惧,依旧存在。
但一种全新的,更加滚烫的东西,从他们的胸膛里,生长了出来。
那是,忠诚。
是,感恩。
也是,守护自己“王”的,荣耀。
那个流着鼻血的分析师,第一个,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擦掉血迹,走到周全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周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交易员,不再是分析师。
他们,是守护王座的,最后的禁卫军。
他们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圈,将陆寒所在的沙发,层层叠叠地,护在了最中心。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狂热的,“确信”。
钱明看着这一幕,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忽然就定了。
他咧开嘴,笑了。
“妈的,搞得跟邪教现场似的。”
他嘟囔了一句,却也挺直了腰杆,像一尊门神,守在了陆寒的左手边。
周全,则站在了陆寒的右手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疯狂的笑意。
周全缓缓抬起手,将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大楼门口的最高清摄像头。
他看到,那些装甲车的车门,开了。
一个个全副武装,戴着黑色头盔,看不清面容的士兵,正从车上鱼贯而下,他们的手里,端着造型科幻的武器,枪口,一致对准了楼上。
为首的一名指挥官,抬起了手。
“老板。”
周全低下头,看着陆寒那张安静的睡脸,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的世界,现在,轮到我们来守护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苍白的弧度。
“可千万,要顶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