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堡垒”外,那名特种部队指挥官抬起的手,像一尊被定格在时间里的雕塑。
他的身后,是十几辆沉默的钢铁巨兽,黑洞洞的武器端口,像一只只窥探深渊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这栋摩天大楼的顶层。
指挥室里,空气仿佛变成了固态。
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像是在打磨一块粗糙的砂纸,艰涩,而又刺耳。
大屏幕上,一个鲜红的倒计时,从“03:00”开始,无情地跳动着。
“02:59”
“02:58”
那不是秒表,那是悬在他们头顶的,断头台的倒计时。
钱明死死地盯着屏幕,那张肥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因为极致的紧张而抽搐。他能感觉到,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可怜的“信念”,正在被外面那股冰冷的,庞大的,如同山岳般的国家意志,一寸寸地碾压。
他的信念是土匪占山为王,而对方,是天兵天将。
这仗,还没打,气势上就输了。
“周全……”他的喉咙发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要不……咱跟他们聊聊?就说老板在洗澡,不方便见客?”
这句在平时能引来哄堂大笑的屁话,此刻,却没有任何人笑得出来。
周全没有理他。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个指挥官纹丝不动的手。
“02:45”
指挥官的手,落下了。
没有声音,没有命令。
但下一秒,那些黑洞洞的武器端口,同时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
“嗡——”
一阵低沉到足以让内脏共振的嗡鸣声,穿透了墙壁。
紧接着,数十道肉眼可见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光束,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朝着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激射而来!
“我操!”钱明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指挥室里,依旧安静。
钱明哆哆嗦嗦地睁开一条眼缝。
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数十道足以熔化钢铁的能量光束,在距离落地窗还有不到一米的地方,静止了。
它们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特效,悬浮在半空中,幽蓝色的光芒不断闪烁,扭曲,挣扎,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光束的前端,那坚固的防弹玻璃表面,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墙”正在形成。空气在那里变得粘稠,扭曲,光线被折射出诡异的弧度。
那是“战争堡垒”里,这几十个年轻人,用他们全部的忠诚、感恩和恐惧,共同构筑起来的,信念的壁垒。
“我们的王国,不容侵犯。”
一个年轻的分析师,喃喃自语。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的潮红。
成功了!
他们,挡住了!
钱明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了原位。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叉着腰,又恢复了那副土匪头子的嚣张气焰。
“看见没!看见没!”他指着窗外那壮观的一幕,对着那部卫星电话咆哮,“就这点本事?给老子刮痧呢?”
线路那头,依旧沉默。
但周全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不对劲。
太容易了。
零号的风格,不是这样的。
果然,下一秒,零号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信念壁垒强度分析完毕。结构:单一,核心:忠诚。评估:坚固,但缺乏弹性。”
这冰冷的声音,像是在宣读一份体检报告。
“启动第二方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的能量光束,消失了。
那些围堵大楼的装甲车,也缓缓熄灭了武器端口的光芒,仿佛放弃了进攻。
钱明一愣:“怎么?怂了?”
周全却感到一阵恶寒,他知道,真正的攻击,要来了。
零号的声音,通过指挥室里所有的扬声器,清晰地传了进来。那声音,不再是冰冷的指令,反而,带上了一丝……温和。
“瀚海资本的诸位,你们的忠诚,令人敬佩。”
“陆寒先生能拥有你们这样的下属,是他的荣幸。”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现在的状态,不是沉睡,而是重伤。他透支了自己的一切,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他需要最顶级的医疗支持,需要最专业的生命维持系统。而这些,都在我的手里。”
“你们现在做的,不是在守护他。”
零号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精准打入木板的钉子,不重,却入木三分。
“你们是在,用你们的‘忠诚’,亲手杀了他。”
轰——
这句话,像一颗无形的炸弹,在指挥室里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了。
那个刚刚还一脸狂热的分析师,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我们……在杀老板?”
“不……不会的……我们是在保护他……”
“可是……零号说得有道理啊……老板确实需要治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以病毒般的速度,疯狂蔓延。
那层刚刚还坚不可摧的信念壁垒,开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微的裂痕。
窗外,那些悬浮的能量光束,虽然没有再次出现,但指挥室里的灯光,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起来,仿佛电压不稳。
“别他妈听他放屁!”钱明急了,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在指挥室里来回乱撞,“他就是想骗我们开门,然后把老板抢走!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吗?”
他的咆哮,粗鲁,直接,却无法驱散众人心中那正在生根发芽的,合理的,怀疑。
因为零号说的,是事实。
周全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是阳谋。
零号没有攻击他们的信念核心“忠诚”,他只是,在“忠诚”的旁边,又立起了一个新的,同样无法反驳的逻辑——“救人”。
保护他,和救他,哪个更重要?
当这两个信念发生冲突时,内部的堡垒,将不攻自破。
“周总……我们……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女孩带着哭腔问道。
周全看着那一张张因为动摇而变得惶恐的脸,他知道,纯粹的否定和咆哮,已经没用了。
他需要一个新的故事。
一个,比“救人”更高级,更宏大,更不容置疑的,神话。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指挥室的正中央。
他没有去安抚众人,也没有去反驳零号。
他只是转过身,用一种近乎于虔诚的目光,注视着沙发上那个安静的男人。
“你们以为,老板是睡着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嘈杂的议论,瞬间平息。
“你们以为,他受伤了?”
周全缓缓摇头,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苍白而狂热的弧度。
“错了。”
“你们看到的,不是沉睡,也不是重伤。”
“是,化茧。”
化茧?
所有人都愣住了。
“蝴蝶在破茧成蝶之前,会把自己包裹在最坚固的茧里。那个时候,它看上去,就像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任何外力的干预,任何一丝光线,任何一点声音,都可能导致它的蜕变,彻底失败。”
周全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他伸手指着落地窗外那片混乱的纽约。
“外面的世界,就是毒药。零号所谓的‘治疗’,就是那把试图剖开蝶蛹的,愚蠢的刀!”
“老板不需要治疗!他正在完成一次,生命层次的,最终跃迁!”
“而我们!”周全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不是狱卒!我们是守护神!我们这座‘战争堡垒’,就是国王最后的‘茧’!我们的信念,就是保护这个‘茧’,不被任何凡俗所惊扰的,唯一结界!”
“我们的使命,不是去‘救’一个病人!”
“而是去,迎接一位,新神的,诞生!”
这番话,如同一道创世的惊雷,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是啊!
老板是谁?
是那个凭一己之力,对抗神明,改写规则的男人!
他怎么可能像个普通人一样,虚弱地躺在那里,等待救援?
他不是在受伤!他是在进化!
那些动摇的,怀疑的,恐惧的情绪,被一股更加狂热,更加神圣的信念,彻底冲刷干净。
“守护神茧!”
“迎接新王!”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口号。
紧接着,所有人都像被点燃的干柴,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起来。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惶恐,只有一种,参与并见证历史的,无上的光荣。
那摇摇欲坠的信念壁垒,在这一刻,以一种比之前更加坚固,更加纯粹的方式,重新凝聚。
指挥室里闪烁的灯光,瞬间稳定。
那股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氛围,一扫而空。
钱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周全那张因为狂热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牛逼……”
搞传销,还得是文化人啊。
线路那头,零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全知道,他的“神话”,暂时赢了。
许久,零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也没有了恼怒,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仿佛万年冻土般的,平静。
“信念强度已超越阈值。心理干预方案,失败。”
“启动,最终方案。”
周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最终方案?
那会是什么?更加强大的物理攻击?还是……
屏幕,亮了。
那上面不再是倒计时,也不是大楼外的监控。
那是一张,温柔的,美丽的,却让周全和钱明同时感到灵魂都在颤抖的脸。
是苏沐雪。
她似乎正在家里,背景是那间熟悉的厨房。她看着镜头,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和困惑,轻声问道:
“喂?是周全吗?我……我联系不上陆寒,他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句再正常不过的问候,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零号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苏沐雪那温柔的声音背后,幽幽响起。
“周先生,我无法攻破你们的‘茧’。”
“但是,如果……”
“是她,亲自来敲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