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苏沐雪的脸庞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那张脸上写满了的担忧与困惑,像一盆最滚烫的开水,兜头浇在了“战争堡垒”里刚刚燃起的那片狂热信念之上。
“滋啦——”
仿佛能听到信仰被灼烧的声音。
指挥室里刚刚稳定下来的灯光,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疯狂闪烁,明暗交替间,将每个人脸上那凝固的、狂热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那层由几十个念头共同构筑起来的,无形的“信念壁垒”,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钱明那张刚刚还因为嚣张而涨红的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张着嘴,看着屏幕上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女人,又扭头看看沙发上那个如同睡去的“国王”,脑子里那根名为“逻辑”的弦,彻底崩断了。
“她……她怎么……”
他想问,这到底是零号的幻术,还是真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苏沐雪。
是他们这位“国王”,唯一的软肋,也是他们这个“王国”,法理上的“王后”。
零号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苏沐雪那温柔的问候声背后,幽幽响起。
“周先生,我无法攻破你们的‘茧’。”
“但是,如果……”
“是她,亲自来敲门呢?”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周……周总……”一个年轻的分析师,那个刚刚还振臂高呼“迎接新王”的年轻人,此刻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她……王后……她应该在茧里面,而不是在外面……她不是敌人,对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可以把零号当成敌人,把全世界都当成敌人。
但他们能把苏沐雪,也当成敌人吗?
周全建立的那个“国王化茧,静待新生”的神话,在这一刻,遭遇了最致命的,也是最无法辩驳的挑战。
“放你娘的屁!”钱明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那部卫星电话破口大骂,“零号你个王八蛋!你他妈的玩不起是不是?拿个女人来当挡箭牌,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的咆哮,充满了愤怒,却也充满了无力。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招,管用。
“周全!”钱明猛地回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全,“你他妈的倒是说句话啊!这剧本是你写的,现在怎么收场?总不能真把老板娘也当成妖怪给挡在外面吧?”
周全没有说话。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知道,他陷入了自己编织的逻辑陷阱。如果“茧”需要绝对的隔绝,那苏沐雪,也属于“外界”。可如果承认苏沐雪可以进来,那“绝对隔绝”这个信念的核心,就将瞬间崩塌。
零号,根本不需要攻破他们的防线。
他只需要,让他们自己,从内部,把门打开。
就在指挥室里,那脆弱的信念即将分崩离析之际。
“不。”
周全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钢针,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嘈杂与动摇。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冰山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于残酷的冷静。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他伸手指着屏幕上,苏沐雪那张焦急的脸。
“看她的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她在担心,她在害怕。她对老板的爱和担忧,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也最强大的‘信念’之一。”
周全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析着这温柔的陷阱。
“现在,零号在利用这份信念。他会让苏小姐坚信,老板正处在巨大的危险中,只有她,才能救他。”
“你们想过没有,当苏小姐抱着‘我必须进去救他’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信念,来敲门的时候。而我们的信念,是‘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他’。”
“两种绝对的,源自于‘爱’的信念,在这扇门上,正面相撞。”
“结果会是什么?”
周全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冷得让人发抖。
“不是门被撞开。”
“是‘茧’,会在这场信念的对冲中,被当场撕碎!”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他……”周全指向沙发上的陆寒,“会被这两股都源自于‘爱’的,最强大的力量,彻底碾成粉末!”
轰——
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原来……是这样?
零号的目的,不是让苏沐雪进来。
他是要用苏沐雪的“爱”,来引爆他们用“忠诚”构筑的炸弹!
用心,杀人。
何其恶毒!
“所以,”周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越是担心,越是想进来,我们就越是要,守住这扇门!”
“这不是背叛!这是保护!”
“是替我们的王,挡住这世间最温柔,也最致命的一刀!”
“这,才是我们身为守护者,最终极的试炼!”
信念,在崩塌的废墟之上,以一种更加扭曲,也更加坚定的姿态,重新建立。
那些动摇的,怀疑的眼神,再次被一种混杂着悲壮与神圣的,狂热的火焰所取代。
他们看向屏幕上苏沐雪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王后”。
那是一个,被魔鬼操控着,即将亲手杀死自己爱人的,可怜的祭品。
而他们,是唯一的,能阻止这场悲剧的人。
就在这时。
仿佛是为了印证周全的话。
一个温柔的,带着哭腔的,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通过指挥室的扬声器,清晰地响了起来。
“陆寒……?”
“是你吗?你在里面吗?”
“开门……求求你,让我进去……我好害怕……”
是苏沐雪的声音。
零号,直接将她的声音,转接了进来。
这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那刚刚才重新凝聚的信念壁垒,剧烈地颤抖起来。
指挥室里所有的灯光,“啪”的一声,全部熄灭。
世界,陷入了一片由屏幕光芒映照的,诡异的黑暗。
“顶住!”
钱明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出声。他张开双臂,像一头护崽的巨熊,死死挡在陆寒身前,那张肥脸因为极致的信念灌注而扭曲变形。
“谁也别想过去!谁也别想!”
黑暗中,那个讲单口相声的分析师,抱着头,痛苦地跪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她是祭品……是试炼……不能心软……”
整个指挥室,变成了一个对抗心魔的修罗场。
就在这信念即将彻底崩溃的前一秒。
黑暗中,沙发上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呢喃。
“……雪……”
声音很轻。
轻到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的幻觉。
但,离得最近的周全和钱明,听见了。
他们的身体,同时僵住。
周全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沙发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在屏幕那幽暗的光芒映照下,他清楚地看到,陆寒那只垂在沙发边缘的手,小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国王……还有意识!
周全脑中那根弦,彻底接上了。
他猛地冲到备用电源开关前,狠狠地拍了下去!
“啪!”
指挥室的应急灯,瞬间亮起,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人脸上那副如同活见鬼的表情。
“他醒了!”
不,周全没有这么喊。
他指着陆寒那根刚刚动过的手指,用一种状若疯魔,如同神启般的语气,对着所有人,咆哮道:
“王,降下旨意了!”
“他感受到了!他感受到了外界的干扰!他的蜕变,正在被打断!他很痛苦!”
“安静!”
“我们必须为他,创造一个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音的,初始宇宙!”
“用我们的信念!屏蔽她!屏蔽那个温柔的魔鬼!”
这番话,比任何逻辑都更加有效。
王,在受苦。
而他们,是唯一的解药。
所有人的脸上,那因为内心挣扎而产生的痛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的,狂信徒般的坚定。
他们闭上眼,不再去看,不再去听。
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安静。”
“安静。”
“安静。”
那股由几十个念头汇聚而成的,无形的信念洪流,不再是单纯的“壁垒”。它开始向内收缩,变得致密,厚重,将陆寒所在的那个小小的空间,包裹成了一个,隔绝一切声、光、电,甚至隔绝一切情感的,绝对的,黑域。
指挥室里,苏沐雪那带着哭腔的哀求,渐渐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化作了一片毫无意义的,白噪音。
……
“战争堡舍”外。
那名特种部队指挥官,看着手里的探测平板,脸上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零号……他们的信念场……出现质变了。”
“强度提升了三倍不止,而且……它形成了一个单向的过滤器。我们的任何信息,都无法再渗透进去。它把自身,变成了一个信息黑洞。”
线路那头,零号沉默了许久。
那片漆黑的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有趣。】
【他们把爱,也定义成了敌人。】
指挥官看着这行字,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紧接着,新的指令,下达了。
【既然‘茧’拒绝开门。】
【那就把‘家’,搬到‘茧’的门口。】
【启动‘归巢’协议。】
【把她,送进去。】
指挥官瞳孔一缩。
他看到,一架停在远处的,如同蜻蜓般的微型无人机,无声地,从装甲车顶部的停机坪上,腾空而起。
它的目标,不是“战争堡舍”。
而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