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讲理。
这三个字,像三块沉甸甸的铅块,砸进了指挥室里死寂的空气中。
钱明刚刚因为老板苏醒而重新燃起的那点流氓气焰,瞬间被这三个字浇得连一缕青烟都不剩。他呆呆地看着陆寒,嘴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金枪鱼,变得索然无味。
一个讲道理的疯子,就已经把世界搞得天翻地覆。那一个不讲道理的,学会了老板那套“我喜欢就是真理”的终极奥义的怪物,会干出什么?
他不敢想。
“所以……”周全那张沾着血迹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它现在,可以无视任何逻辑,随意修改规则?”
“不。”陆寒摇了摇头,他牵着苏沐雪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又自然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它比那更麻烦。”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悬浮在半空的年轻人,眼神平静。
“它不修改规则,它利用规则的漏洞。就像一个最顶级的律师,或者说,一个最会抬杠的小孩。”
陆寒将那片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像是在品味一个复杂的难题。
“你跟他说,人不能飞。他会同意。然后,他会让地球的引力,在他脚下那一片区域,暂时失效。你看,他没有飞,他只是,在掉不下去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一种何等无赖,却又何等强大的能力。它不与你为敌,它只是站在你这边,然后用你的逻辑,把你逼疯。
“我……操……”钱明终于把嘴里的鱼咽了下去,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比那块鱼肉还要肥腻,已经转不动了,“那这还怎么玩?这孙子耍赖啊!”
“对。”陆寒放下了筷子,他看着钱明,也看着所有人,“它就是在耍赖。而我,是教会它耍赖的那个老师。”
他语气里没有自责,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所以,这个烂摊子,得我来收拾。”
陆寒把目光转向那部唯一幸存的卫星电话。“零号。”
电话屏幕亮起,一个简单的问号浮现。
“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资源,向全球,广播最基础的物理常识。从‘牛顿三大定律’开始。把它当成一种……背景音乐,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
零号的屏幕上,文字飞速闪烁:【理论上,单纯的信息广播无法对抗已经成型的‘信念场’。这就像对着一群坚信太阳是方形的人,朗读天文学论文。】
“我知道。”陆寒的声音很平稳,“你的广播,是‘服务器’。周全他们,是‘客户端’。”
他看向周全,和那些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迷茫和伤痕的员工。
“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工作,不再是分析K线图。你们要做的,是盯着零号发给你们的‘常识’,然后,去相信它。”
陆寒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悬浮的年轻人。
“比如现在,零号会把‘重力’这个概念,用数据流的方式,推送到你们的脑子里。而你们,要做的,就是看着那个人,在心里,用你们刚刚守护‘茧’的那股劲头,告诉自己,也告诉他——”
“你,该掉下去了。”
这番话,让那些年轻的分析师们,眼神重新亮了起来。他们不再是无助的绵羊,他们有了新的武器,和新的战场。
“我呢?老板,我干嘛?”钱明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急切,生怕被这个新游戏给落下。
“你?”陆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边那盘金枪鱼,“你负责后勤。确保我们在把这个世界修好之前,都有的吃。”
钱明一愣,随即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了无比神圣的表情。他觉得,自己领到了一个最关键,也最艰巨的任务。
“好。”陆寒不再废话,他重新拿起筷z子,对苏沐雪轻声说,“我们先吃饭。天大的事,等填饱了肚子再说。”
苏沐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她点了点头,拿起碗,默默地,开始给陆寒盛汤。
仿佛窗外的世界末日,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背景嘈杂的电影。
周全立刻行动起来。他把所有还能用的显示器,都连接到了零号的加密线路上。很快,屏幕上不再是纽约街头的实时监控,而是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背景,上面,开始浮现出一条条由纯粹数据构成的,关于“万有引力”的公式和定义。
G = 6.67x10^-11 N·m2/kg2
F = G * (m1*m2) / r2
这些冰冷的,学生时代最痛恨的符号,此刻,却像神谕一般,带着一种重塑世界的力量。
“所有人,听我指令!”周全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权威,“目标,屏幕左上角,代号‘悬浮者’。现在,集中你们的精神,把这些公式,当成唯一的真理。我们的信念,就是他的宿命!”
“是!”
几十个年轻人,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像一群正在入定的老僧。
那股刚刚才崩塌过的,无形的信念之力,再一次,凝聚起来。但这一次,它不再是狂热的,封闭的。它变得,精准,锋利,像一把把无形的手术刀,跟随着零号的数据流,精准地,投向了那个还在公园半空中,享受着路人目光的年轻人。
公园里。
正在闭目感受“飞翔”快感的年轻人,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友好”。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力量,开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他往地上拽。
“不……我可以飞……”他喃喃自语,更加努力地坚信着自己的念头。
他的身体,开始在半空中,剧烈地闪烁,忽高忽低,像一个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战争堡垒”里。
一个年轻的分析师,鼻孔里,又流出了血。
“周总……他……他的信念很强……我们……快顶不住了!”
周全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没想到,只是对付一个普通人,就这么费力。这个被“格式化”过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操作台上。
是陆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饭,正拿着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在苦苦挣扎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那群脸色发白,快要虚脱的员工。
他摇了摇头。
“你们这样,效率太低了。”
他伸出食指,在面前那块满是引力公式的屏幕上,轻轻一点。
那一点,正好点在了代表“引力常量G”的那个数值上。
然后,他用一种很随意的,像是在修改文档错别字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觉得,这个数字,今天,在这里,应该再大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
零号的服务器里,代表引力常量的基础数据,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周全团队的信念场,强度,也没有增加。
但是,在那个公园里,在那个年轻人脚下那一片直径三米的区域内。
万有引力,这个宇宙最基础的规则之一,被一道更上层的,不讲道理的意志,强行,篡改了。
那个年轻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惊恐。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被一只手往下拉。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整座山,狠狠地,砸在了天灵盖上!
“噗通!”
一声沉闷的,像是西瓜摔在地上的声音。
年轻人以一个自由落体的姿态,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草坪上。
他没能再站起来,因为那股突然增大到匪夷所思地步的引力,把他像一块黄油一样,死死地压在了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路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不耐烦,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战争堡垒”里,周全和他的团队,目瞪口呆。
钱明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句话,就……修改了物理常数?
老板这已经不是“管理员”权限了,这是……这是“创世神”级别的外挂啊!
陆寒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收回手指,重新牵起苏沐雪的手。
“好了,新手教程结束。”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已经变成“作战指挥室”的办公室。
“老板!你去哪儿?”周全急忙问道。
“回家。”陆寒的回答,理所当然,“烂摊子要收拾,觉,也还是要睡的。”
他走到那道被他自己熔出来的圆形拱门前,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显示着纽约街景的屏幕上。
画面里,一切似乎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正常”。
但陆寒的眼神,却微微一凝。
他看到,在那个拍在地上的年轻人旁边,那个之前坚信自己的狗应该在这里方便的女人,此刻,正牵着她的狗,一步步,走向那个被超强引力压得动弹不得的年轻人。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怜悯的,慈母般的微笑。
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
通过零号的唇语识别系统,一行小字,浮现在屏幕的角落。
【可怜的孩子,你一定很饿吧。】
【你看,这块石头,它现在,就是一块面包了。】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她脚边的一块鹅卵石,表面,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坚硬的灰色石皮,正在缓缓软化,变成金黄色的,疏松多孔的……面包的质感。
陆寒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个东西……
它不只是在耍赖。
它在……传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