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寒和苏沐雪并肩走出瀚海资本大楼时,纽约冰凉的夜风,带着一股雨后青草混合着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街上的景象,依旧混乱,却不再荒诞。
之前那个坚信自己是扫地神,把环卫车横在路中央的司机,此刻正被一群刚刚从“素质模式”中惊醒的暴躁车主围着,唾沫星子淹没了他的辩解。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重新为这座城市,谱写了它应有的,烦躁的交响乐。
公园里,那个被超强引力拍在地上的“悬浮者”,和那个被高血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食石者”,都已经被救护车拉走,只留下一小滩不可名状的污渍,和一块被啃了一半的,平平无奇的鹅卵石。
那个刚刚还在激情布道“化学真理”的女人,此刻正抱着头,蹲在路边,眼神茫然,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刚做了一场荒唐至极的梦。
零号的“因果律”广播,像一场无声的春雨,正在悄然洗刷着这座城市被扭曲的认知。世界,正在以一种粗暴而真实的方式,回归它本来的面目。
“他……到底是什么?”苏沐雪坐进那辆红色跑车的副驾,看着窗外这片狼藉,轻声问道。她问的,是那个穿着风衣,自称“可能性”的男人。
陆寒发动了车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开着车,汇入那刚刚恢复正常的,拥堵的车流。
直到车子驶上一段较为通畅的高架桥,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处理完复杂事务后的疲惫。
“他不是‘什么’,他是‘一种手段’。”
苏沐雪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这个世界上,没有魔法,雪。”陆寒的目光落在前方无尽延伸的车灯长龙上,“但有,比魔法更可怕的东西。”
“那叫做,‘认知污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解释这场刚刚席卷了整座城市的灾难。
“想象一下,一个顶级的心理学家,或者说,一个最厉害的催眠师。他通过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技术,将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像病毒一样,扩散到了整个城市的网络里。手机、电脑、广告牌……所有能发光发声的东西,都成了他的传声筒。”
“他告诉所有人:‘只要你相信,就能实现’。一开始,没人当回事。但当第一个人,因为极度的自我催眠,产生了自己能够悬浮的幻觉,并且这种幻觉通过网络被无数人看到,‘病毒’,就开始了指数级的传播。”
苏沐雪的心,微微一沉。她想起了自己冲来公司时,那一路畅通无阻的诡异景象。
“所以,我能那么顺利地过来,不是因为世界在为我让路……”
“是因为那个‘风衣男’,在为你让路。”陆寒接过了她的话,“他想让你来,让你这股最纯粹的,源自于‘爱’的信念,去冲垮周全他们构筑的‘守护’信念。他想看一场好戏,一场因为‘爱’而引发的,自我毁灭。”
“而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切,是因为他利用了我的‘天赋’。我的天赋,本质上,是对信息流和规律的高度敏感。我把这种敏感度,无意中,释放了出去。他,则是第一个学会并掌握了如何利用这种‘敏感度’,去进行大规模‘认知污染’的人。”
“石头变面包,是群体幻觉。那个年轻人之所以会拉肚子,不是因为我诅咒了他,而是因为他真的吃了一块石头。他的胃,比他的大脑,更尊重物理定律。”
跑车里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苏沐雪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一场神仙打架。
那是一场,无声的,针对全人类的,心理战争。
而陆寒,是第一个发现这场战争,并站出来反击的,唯一的哨兵。
……
“战争堡垒”里,钱明正拿着一块毛巾,费力地擦拭着操作台上那已经干涸的血迹,嘴里骂骂咧咧。
“他妈的……心理战?这比跟外星人干架还玄乎!”他把毛巾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零号刚刚传来的,关于“群体性认知污染”的分析报告,一个头两个大,“那我们刚才又是吐血又是发疯的,也是幻觉?”
“那是精神力过度透支的正常生理反应。”周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刚刚用自己的大脑,和一台超级计算机,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拔河比赛。我们输了,所以大脑过载,出现了应激反应。”
钱明揉着自己发痛的太阳穴,感觉自己这辈子在期货市场上亏掉的钱,都没有今天消耗的脑细胞多。
“那……那个竖中指的孙子,到底是谁?”钱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总不能真是个概念吧?概念可不会竖中指。”
周全的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零号正在对从公园采集到的,关于“风衣男”的所有数据进行分析。画面,声音,能量波动……
“零号正在进行身份比对。根据他出现和消失时产生的微弱空间数据扰动,可以初步判断,他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高精度的,全息投影。”周全说。
“投影?”钱明瞪大了眼,“谁他妈这么无聊,搞个投影出来,就为了让全纽约的人看一场大型魔术表演?”
就在这时,零号的分析,有了结果。
主屏幕上,风衣男的影像被定格。他脸上所有的数据被剥离,重组,最终,锁定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上。
他所穿的那件黑色风衣,左边的袖口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的,刺绣标志。
那是一个由字母“L”和“t”交织组成的,抽象的图案。
零号的数据库开始飞速检索。几秒钟后,一个名字,和一张有些青涩的面孔,出现在屏幕的另一侧。
林涛。
钱明看到这个名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陆寒还在原来公司时,那个因为嫉妒,处处与陆寒作对,最后被陆寒用计搞得身败名裂的同事!
“是他?!”钱明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小子不是早就滚蛋了吗?他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周全的眼神,也变得凝重。他调出林涛的所有资料。自从被公司开除后,林涛就销声匿迹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周全冷静地分析,“他背后,一定有人。或者说,有组织。”
话音刚落,陆寒的卫星电话,响了。
是零号发来的紧急通讯。
周全立刻接通。
“老板。”
“是我。”陆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你们也看到了?”
“是,林涛。”
“嗯。”陆寒似乎并不意外,“让零号查一下,他消失的这几年,都和哪些人,哪些机构,有过接触。尤其是,在‘神经科学’‘心理学’和‘量子信息技术’领域。”
“明白。”
“另外……”陆寒的声音顿了顿。
就在周全和钱明以为他要下达什么重要指令的时候,陆寒却用一种近乎于闲聊的语气说:“那盘金枪鱼,别放坏了。给我留着,我当夜宵。”
钱明和周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
都什么时候了,老板居然还惦记着那口吃的。
但他们也知道,这恰恰说明,陆寒的心,一点都没乱。
挂断电话,周全立刻开始执行命令。而钱明,则小心翼翼地,把那盘剩下的金枪鱼大腹,用保鲜膜仔仔细细地包好,放进了恒温箱。
他觉得,这盘鱼,现在是他们对抗那个疯狂世界的,最后的,精神支柱。
而就在此时,零号的内部警报,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红色的,而是代表着最高优先级的,金色。
周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让他的血液都快要凝固的文字。
【警告:在对‘因果律’广播信道进行安全自检时,发现一个未知的,寄生式数据包。】
【数据包已隔离。】
【正在进行破译……】
几秒钟后,破译完成。
那不是一段复杂的代码,也不是什么病毒。
那是一张图片。
一张,被发送给,且只有陆寒的权限才能打开的,图片。
周全颤抖着手,输入了陆含的最高授权码。
图片,缓缓加载出来。
那是一间破旧的,布满了灰尘的办公室。老式的电脑,散落的文件,还有窗外那熟悉的,陆寒家乡城市的天际线。
这是陆寒大学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家,期货公司。
而在办公室正中央,那张属于陆寒的,空荡荡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不是照片。
而是一张,用鲜红色的字,写下的一句话。
“学长,好久不见。”
“你的‘天赋’,很好用。”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