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警报,在“战争堡垒”里,没有声音。
它只是无声地,用最霸道的姿态,占据了每一块屏幕的视野。那张被放大的,陈旧办公室的照片,像一块墓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钱明刚刚重新坐下的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又弹了起来。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有些青涩,却又带着一股子阴鸷的脸,嘴巴张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带着浓重个人风格的问候。
“我操他姥姥……林涛?!”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捅开了钱明记忆的某个角落。那里堆满了当年在小公司里,这个年轻人因为嫉妒而耍的种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和最后被陆寒一顿操作,收拾得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这孙子不是早就卷铺盖滚蛋,在行业里社死了吗?”钱明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他指着屏幕,又指了指自己那颗快要烧干的脑袋,“他哪儿来的本事,搞出这么大动静?就凭他那点三脚猫的分析能耐?”
这不仅仅是震惊。这是一种被小角色,用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骑在头上挑衅的,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
周全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像是结了一层冰。他伸出手,在操作台上调出了林涛的所有资料。履历,在几年前,戛然而止。之后,便是一片空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痕迹。
“一个人做不到。”周全的声音,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这种规模的认知污染,需要庞大的计算资源,和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神经交互技术。他背后,有一个组织。”
“组织?”钱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就是那个……之前老板说的,什么共济联盟?”
周全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风格不对。共济联盟更倾向于在幕后,通过资本和权力来操纵世界。他们是老派的贵族,傲慢,但讲究体面。而林涛的手段……”
周全的目光,落在那句鲜红色的,充满了个人怨念的留言上。
“……更像是街头的小混混,得到了核武器。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和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幼稚的炫耀。”
就在这时,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屏幕亮了。
是陆寒打来的。
周全立刻接通,按下了免提。
“是我。”陆寒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老板,你看到了?”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指挥室里所有躁动的情绪,都莫名地平复了下来。仿佛只要这个声音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让零号查一下,他消失的这几年,都和哪些人,哪些机构,有过接触。”陆寒的声音,通过电流,清晰地传过来,“重点关注在‘神经科学’、‘心理学’和‘量子信息技术’这几个前沿领域,有突破性进展,但又名声不显的私人实验室或基金会。”
“明白。”周全立刻在操作台上记录下来。
“另外……”电话那头的陆寒,顿了一下。
钱明和周全都竖起了耳朵,以为是什么扭转战局的关键指令。
“那盘金枪鱼,别放坏了。”陆寒用一种近乎于闲聊的语气说,“给我留着,我当夜宵。”
“……”
钱明和周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混杂着无奈和敬佩的复杂情绪。
都火烧眉毛了,这位爷,居然还惦记着那口吃的。
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陆寒吗?泰山崩于前而惦记夜宵。这种深入骨髓的从容,比任何一句“别慌,有我”都更能安定人心。
“放心吧老板!”钱明抢着回答,拍了拍胸脯,“别说一盘鱼,您就是要天上的龙肉,我也给您弄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挂断。
指挥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周全立刻开始执行陆寒的命令,无数数据流在他的指尖下汇集、分析。而钱明,则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盘剩下的金枪鱼大腹,用保鲜膜仔仔细细地包了三层,郑重地放回了恒温箱的最深处。
他觉得,这盘鱼,现在是他们对抗那个疯狂世界的,最后的,精神支柱。
……
红色的跑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车厢里很安静,苏沐雪没有问,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直到陆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全发来的,那张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图片。
陆寒的目光,只是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真皮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节奏。
“是他?”苏沐雪轻声问。
“嗯。”陆寒将手机熄屏,随手丢在了一边。
“你以前的……同事?”
“一个学弟。”陆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心比天高,本事不大。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他简单地,将当年林涛如何因为嫉妒,试图窃取他的策略,最后反被他将计就计,搞得身败名裂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恨我,很正常。”陆寒的目光,看着前方,“我只是没想到,他能找到这么好的‘玩具’。”
“他说的,‘你的天赋很好用’,是什么意思?”这才是苏沐雪最担心的。
“还记得我说的‘认知污染’吗?”陆寒将车子拐进通往别墅区的林荫道,放慢了车速,“我的天赋,本质上,是对信息和规律的一种超高敏感度。之前为了修正纽约的混乱,我把这种‘敏感度’的运行模式,通过零号,广播了出去,变成了一套‘因果律’的基础规则。”
他打了个比方。
“我就像一个软件开发者,为了修复系统漏洞,发布了一个底层的核心补丁。这个补丁,是开源的。”
“而林涛,或者说他背后的组织,就像一个技术高超的黑客。他们破解了这个补丁的源代码,然后,用我的‘签名’,开发出了他们自己的,恶意的‘应用程序’。”
“他用的,是我的逻辑,我的规则。所以,零号的防火墙,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那个‘寄生数据包’。”
苏沐雪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像,有人偷了你的钥匙,进了你的家,还用你的东西,在你的墙上,写满了对你的诅咒。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暴力入侵,更让人不寒而栗。
别墅里灯火通明。
陆寒脱下外套,没有像往常一样陷进沙发里,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
“饿了。”他说。
苏沐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块因为林涛而悬起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她跟了进去,从冰箱里,取出了钱明派人送来的,最新鲜的山葵。
没有过多的交流。
陆寒洗手,拿出那块珍贵的金枪鱼大腹,刀法精准,厚薄均匀。
苏沐雪在一旁,安静地,用小石磨,研磨着新鲜的山葵根。
那股清冽而辛辣的香气,混合着鱼肉的油脂香,在安静的厨房里,慢慢弥漫开来。仿佛外面世界的纷纷扰扰,都被这扇厨房的门,隔绝在外。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天大的事,等填饱了肚子再说。
一片绯红的,带着漂亮雪花纹理的鱼肉,蘸上一点点酱油,再配上现磨的山葵。
陆寒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那股丰腴的,入口即化的鲜甜,顺着味蕾,抚平了他因为高速运转而有些疲惫的神经。
他吃得很慢,很有仪式感。
苏沐雪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她知道,陆寒不是在单纯地享受美食。他是在,重塑自己的“秩序”。
在经历了那样一场毁天灭地的精神风暴后,他需要用这种最真实,最烟火气的方式,来重新确认自己与这个世界的链接。
一盘金枪鱼,很快见了底。
陆寒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头,看向苏沐雪,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之前因为疲惫而泛起的些许血丝,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清明的,掌控一切的平静。
“吃饱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全的电话。
“周全。”
“老板,我在。”
“听我命令。”陆寒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疲惫,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让零号,立刻修改‘因果律’广播的底层协议。在里面,加入一道我个人的,无法被破解,无法被复制的‘精神水印’。从现在开始,任何试图调用这套规则进行大规模‘认知污染’的行为,都会被瞬间锁定源头。他不是喜欢用我的东西吗?那就在他每次用的时候,都自动向我报告他的GpS定位。”
电话那头的周全,呼吸猛地一滞。
狠!太狠了!
这等于,直接在林涛的武器上,装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追踪器!
“第二。”陆寒的声音,变得有些玩味,“他不是觉得这是个游戏吗?还特意给我发了张截图,挑衅我。”
“让零号,锁定他所有的网络痕迹。不用攻击他,也不用警告他。”
“就送他一份小礼物。”
“把当年,他在我们公司,做空‘宏远科技’那只股票,最后爆仓穿仓,亏得底裤都不剩的那天的,分时K线图,给他找出来。”
“然后,设置成他所有电子设备,未来二十四小时的,唯一屏保。关不掉,删不掉,换不掉的那种。”
钱明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杀人诛心!
这比直接顺着网线过去砍他一刀,还让他难受!
“学长送学弟一份‘毕业礼物’,很合理吧?”陆寒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挂断电话,他看向苏沐雪,眼神重新变得温柔。
“好了,该睡觉了。”
与此同时。
在地球某个未知的角落,一间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秘密基地里。
林涛正站在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前,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那张充满了羞辱意味的图片,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陆寒……学长……”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复仇的快感,“你看到了吗?你那引以为傲的天赋,现在,是我的了!当年你让我失去的一切,我会让你,加倍奉还!”
他享受着这种将昔日偶像踩在脚下的感觉。
然而,下一秒。
他面前所有的屏幕,突然,同时一黑。
紧接着,一张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绿油油的K线图,占据了所有的视野。
那是一根,如同瀑布般,一泻千里的,巨大阴线。
那是他职业生涯的,耻辱柱。
是他当年,输给陆寒,输得一败涂地的,铁证。
“不……不!!!”
林涛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他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暴怒所取代!
他像疯了一样,冲向操作台,试图关掉这幅让他永世难忘的画面。
但没用。
无论他怎么操作,那根绿色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K线,都死死地,钉在他的视网膜里。
“陆寒!!!”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抓起身边一个昂贵的合金摆件,狠狠地,砸向了主屏幕!
“砰——”
屏幕,应声碎裂。
但在那破碎的,闪烁着电火花的屏幕上,一行新的,冰冷的文字,缓缓浮现。
那不是来自陆寒。
那是一个,陌生的,权限甚至比他更高的,第三方。
【冷静。】
【他只是在警告你。】
【我们的计划,比你个人的复仇,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