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龙江站宴会厅内的喧嚣却愈发热烈。
精美的瓷器盛放着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陈年佳酿的醇香弥漫在空气里。然而,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美食美酒之上。
工部尚书严震直满面红光,正被一群官员围着敬酒。这位素以刚直务实着称的老臣,此刻难得地显露出几分意气风发。
他举着酒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诸位!想我茹太素,当年初闻铁路之议,亦觉匪夷所思,耗费过巨!幸得太上皇和陛下圣断,吴王殿下力排众议,更有太子殿下‘民心之路’的提点……今日车行六百余里如履平地,方知何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杯酒,敬陛下!敬吴王!敬太子殿下!”
“敬太上皇、敬陛下!敬吴王!敬太子殿下!”众人轰然应和,举杯共饮。
另一侧,墨筹成了真正的焦点。这位科学院院长、新任工部右侍郎,还未来得及换下那身沾着油污的工装,就被勋贵武将们团团围住。
“墨侍郎!”曹国公李文忠重重拍了拍墨筹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好家伙!那铁龙吼起来,比战鼓还带劲!跑起来,比漠北最快的骏马还快!你说说,要是沿着九边修上几条,往后北虏还敢来犯边吗?咱们的兵员、炮车、粮草,顺着铁轨几天就能运到,吓也吓死他们!”
宋国公冯胜也凑过来,眼中精光闪烁:“墨侍郎,这火车载重究竟几何?若用来运送火炮,比如乾元一式重炮,一次能拉几门?需多少时日能自应天运抵北平?”
梁国公蓝玉的问题更直接:“墨老弟,这玩意儿……能不能装上火炮,变成能在陆地上跑的炮船?若是可行,那攻城拔寨,岂非无往不利?”
墨筹被一群杀气腾腾的老帅围在中间,汗都快下来了,连声道:“诸位国公爷,这火车……目前主要是客货运输之用,载重确比寻常车马强出百倍,一节货厢载重五万斤不在话下。至于装载火炮,甚至改装为战车……理论上或可探讨,但需重新设计加固车厢,且铁轨铺设、调度皆是难题……”他一边解释,一边用求救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吴王朱栋。
朱栋正被一群文官和宗室围着。文渊阁大学士、户部尚书茹太素端着酒杯,神色复杂:“吴王殿下,下官敬您。铁路之利,今日亲眼得见,确实震撼。只是……这后续维护、运营、沿线治安、以及与原有漕运驿传体系的衔接……千头万绪,所费恐怕亦是天文数字。户部近年虽宽裕,然北疆筑城、水师扩建、各地社学官医推广,用度亦巨。这铁路,当真能如殿下所言,数年之内回本盈利么?”
这问题很实际,也是许多持观望态度官员的疑虑。毕竟一千八百多万两的投入,对大明朝来说绝不是小数目。
朱栋从容举杯,微笑道:“茹尚书所虑甚是。铁路确是吞金兽,然其产出亦是金山。单以今日试运行之应徐段论,一旦正式运营,每日可对开客货列车三至五对。仅货运一项,若能将淮南之煤、两淮之盐、江南之丝茶瓷器北运,将北地皮货、药材、矿产南输,其运费收入便极为可观。更可向民间商贾发售货运仓位,收取费用。客运方面,设头等、二等、三等车厢,票价各异,满足不同需求。沿途车站亦可发展货栈、商铺、食肆,其地价租金,又是一笔收入。待全线贯通至北平,南北货流、人员往来将呈井喷之势。依最保守估算,十年之内,应北铁路全部投资,连本带利皆可收回。此后,便是源源不断之利税,注入国库。”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凝神倾听的太子朱雄英,补充道:“太子先前所提‘民心债券’、‘邀民参与’之策,于此亦大有可为。铁路运营稳定后,可考虑发行‘铁路建设债券’,许民间富户、商号认购,分享铁路盈利之红利。如此,既能筹措后续建设资金,又能将民间资本与朝廷大业捆绑,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朱雄英眼睛一亮,接口道:“王叔此言极是。此外,沿线田地补偿、民夫雇佣,乃至日后车站运营所需人力,皆可优先考虑沿线失地或少地百姓,授之以渔,使其生计有所依凭。铁路带来商机,百姓若能切实受益,则抗拒自消,拥戴倍增。此方为长治久安之基。”
这番君臣对答,条理清晰,既回答了财政疑虑,又深化了“以工代赈”、“利益共享”的治理理念,让周围不少官员暗自点头。吴王与太子,一为开拓进取的亲王,一为仁厚务实的储君,思路互补,相得益彰,着实令人对朝局未来多了几分信心。
楚王朱桢和湘王朱柏挤了过来。朱桢笑嘻嘻地给朱栋斟满酒:“二哥,弟弟今儿可是开了大眼了!这火车坐得,比骑马坐船舒坦太多了!就是那声吼,差点把弟弟魂吓飞!啥时候也给我们王府修条支线呗?从我们王府门口直接通到秦淮河画舫码头!”
朱柏也眼巴巴地望着:“对对对!二哥,还有我那王府!修一条吧!要不……让我们也投点钱,带弟弟们玩玩嘛!”这两位王爷,自小跟着朱栋,深知这位二哥手里漏出点油水,都够他们富贵逍遥了,早就想更深度地掺和进来了。
朱栋笑骂一句:“滚蛋!铁路乃国之干道,岂是给你们吃喝玩乐用的?老老实实领你们的亲王俸禄,把大哥交给你们的差事办好是正经。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瑞恒昌’确实会在沿线主要车站投资货栈、客栈。你们若真有闲钱,以私人名义参股,倒也不是不行。但记住了,规矩做事,别给朝廷添乱,更别打着王府旗号欺行霸市,否则别怪二哥不客气。”
两人大喜,连连保证:“二哥放心!规矩我们懂!肯定不给大哥和您惹麻烦!”
宴会一角,几位年岁较长的文官聚在一起,气氛略显不同。谨身殿大学士刘三吾捻着长须,对身旁的华盖殿大学士韩宜可低声道:“韩公,今日景象,固然震撼。然则,此物一出,天下震动。便捷之余,亦恐生诸多变数。人员流动加剧,各地消息瞬息可传,市井流言、异端邪说,传播亦速。更兼商贾因利而动,聚集于车站沿线,恐成新的势力,冲击地方旧有秩序。朝廷驾驭,需格外谨慎啊。”
韩宜可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刘公所虑,老成之言。铁路如刀,善用之可披荆斩棘,不善用之亦可能伤及自身。其利在速,其弊亦在速。如何立法度、定规章、严监管,使此利器真正为国所用、为民所享,而非滋生新的蠹弊,此乃陛下与朝廷接下来首要之务。吴王殿下与太子殿下,看似已有考量,然具体施行,千头万绪,稍有不慎,便可能事与愿违。”
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任何划时代的技术变革,在带来巨大利益的同时,必然伴随剧烈的社会震荡和新的管理挑战。铁路,这个突然闯入大明社会的钢铁怪兽,将如何被驯服,纳入帝国原有的治理框架,或者反过来改变这个框架,此刻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宴会持续到子夜时分,方才渐近尾声。皇帝朱标略显疲态,在皇后常元昭的陪同下起驾回宫。太子朱雄英、吴王朱栋率众恭送。
待圣驾远去,宴会的氛围变得更加随意一些。不少人开始离席,或在厅内继续攀谈,或到外面醒酒透气。
朱栋也走出了大厅,来到站前广场。
秋夜的凉风拂面,带着远处长江的水汽,让他因酒意而微胀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广场上灯火依旧通明,但围观百姓大多已散去,只有巡逻的卫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月台上,“洪武号”火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疲倦后沉睡的巨兽,烟囱不再冒烟,只有车头还有工匠在做着最后的检查和维护。
“王爷。”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朱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鹗羽卫指挥使李炎。
“都安排好了?”朱栋问道,目光依旧落在火车上。
“是。”李炎低声道,“龙江站、定远站、云龙山站及沿线重要桥梁、隧道、道口,均已加派明暗哨岗。铁路护路队首批五百人已到位,由退伍老兵及可靠子弟组成,正在熟悉路线和章程。各地方官府也接到了严令,须全力保障铁路安全,严查破坏铁轨、盗取器材、冲击车站等行为。另外……”他顿了顿,“今日围观百姓中,混有少数可疑之人,似在仔细观察火车细节及警卫布置,已派人暗中盯上。”
朱栋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树大招风。铁路这么块大肥肉,又是新奇之物,没人打主意才怪。有眼红的,有好奇的,有想偷师的,也可能有别有用心,想搞破坏的。盯紧了,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看看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护路队要抓紧训练,不仅要防小毛贼,更要能应对有组织的破坏。必要时,可请附近驻军协助。”
“属下明白。”李炎应道,又道,“还有一事。通政司那边收到几份密报,都是关于今日通车大典的。有地方官员奏报,民间对火车议论纷纷,除了惊叹,亦有谣传,说此物乃‘墨家机关术复活’、‘消耗地脉龙气’、‘运行时有毒烟瘴气,危害庄稼人畜’等等。虽是无稽之谈,但传播颇广,恐对铁路后续推广不利。”
朱栋冷笑一声:“愚昧之言,何时能绝?不过也不能任其流传。让《大明日报》近期多刊登文章,用通俗易懂的话,讲讲蒸汽机原理,说说铁路好处,多报道工匠们的辛勤和朝廷的仁政。再找些德高望重的耆老、有名望的读书人,请他们参观火车,谈谈感受,借助他们的嘴去澄清谣言。对于那些恶意散播、煽动恐慌的,查实了,该抓抓,该办办,以儆效尤。”
“是。”李炎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朱栋独自站在广场上,仰望星空。乾元九年的夜空,星河璀璨,与六百年后那个被光污染遮蔽的星空截然不同。但脚下这条冰冷的钢轨,却又如此真实地连接着两个时空的梦想与野望。
他知道,从今天起,大明帝国的历史轨迹,已经被他亲手加上了一个强劲的、指向工业时代的推进器。
未来的路,必定更加波澜壮阔,也必定更加荆棘密布。朝堂上的博弈、地方上的抵触、技术上的瓶颈、军事上的应用、民间的适应……无数挑战接踵而至。
但,那又如何?
“王爷,夜深了,回府吧。”王妃徐妙云温柔的声音传来,她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朱栋肩上。
朱栋收回思绪,握住妻子的手,触感微凉。他转身,看着灯光下妻子美丽而关切的面容,心中一暖:“好,回家。”
夫妻二人登上吴王府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与方才火车轰鸣的余音,仿佛是两个时代的交错回响。
马车内,徐妙云依偎着丈夫,轻声问:“王爷,这铁路成了,您接下来,是不是又要忙别的了?妾身看您今日,高兴是高兴,可眉宇间总有思虑。”
朱栋揽着妻子,笑了笑:“知我者,夫人也。铁路只是开始。接下来,要确保它顺畅运营,要规划后续线路,要应对因此带来的各种新问题。还有,安南那边改流步入正轨,却也暗流涌动;北疆需要持续巩固;水师铁甲舰的建造也在关键阶段,帝国大学各学院需要更多支持。银行、报纸、科学研究院……千头万绪。不过,”他紧了紧手臂,“再忙,也不会忘了回家陪你和孩子们。”
徐妙云将头靠在他肩上,不再多言。她不懂那些蒸汽机、钢轨、国家大政,但她懂得自己的夫君,心怀天下,志在千秋。她所能做的,便是替他守好这个家,让他累了的时候,有个温暖安宁的港湾。
马车驶入巍峨的吴王府端礼门,穿过重重院落,最终停在寝宫日升宫前。
接下来的几天,应天城依旧沉浸在铁路通车的兴奋与热议之中。
《大明日报》连篇累牍地报道通车盛况,刊登皇帝诏书、工部简报、以及各路文人墨客惊叹火车的诗词文章。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们更是有了新素材,将“铁龙出世”、“圣驾乘龙”的故事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引得听众如痴如醉。
朝廷上下,则迅速从庆典模式切换到实务模式。由吴王朱栋牵头,太子朱雄英协助,迅速成立了“直隶铁路运营管理筹备司”,开始具体制定票价、货运章程、调度规则、安全条例等一系列繁琐却至关重要的规章制度。工部和格物院则忙着总结一期工程经验,优化 技术,开始着手二期的勘测设计。户部则开始精算运营成本与预期收益,为后续线路建设的资金筹措做准备。
军方动作更快。大明军事委员会连续召开会议,研讨铁路在国防中的应用。
北部战区总兵官徐辉祖、燕王朱棣的奏报接连送入京师,除了祝贺铁路通车,更是迫切询问铁路何时能通到北平,并提出了具体的军事运输需求和沿线驻防建议。
铁路,这头刚刚苏醒的钢铁巨龙,已然开始用它无形的力量,搅动帝国政、经、军、民各个层面,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卷入它那铿锵向前的轨道之中。
十月初十,一场小雨过后,应天城秋意更浓。
吴王府,镜心苑太液池边,听雨荷榭。
朱栋难得偷得半日闲,正与前来拜访的六弟周王朱橚对弈。朱橚如今大部分时间泡在帝国大学医学院,醉心医药研究,气质越发沉静儒雅。兄弟二人一边下棋,一边闲聊。
“二哥,你那火车,真是惊世骇俗。”朱橚落下一子,温声道,“医学院里也都在议论。顾清源副山长还跟我提过,说若能利用火车快速运送药材、病患,或派遣医官,对于控制时疫、救治边地军民,大有裨益。他甚至想申请在主要车站设立济仁堂分诊点。”
“这是好事啊!”朱栋眼睛一亮,“铁路之利,本就该惠及各方各面。医者仁心,利用铁路救人,正是其价值所在。你让顾副山长写个条陈上来,我批了,让他去找铁路筹备司和户部协商具体事宜。”
“那我先代顾副山长谢过二哥了。”朱橚笑道,随即又微微蹙眉,“不过,二哥,我近日在民间走动,听到些议论,除了对火车的惊奇,亦有不少百姓担忧。尤其是运河沿岸、官道旁的客栈、脚行、船户、车夫,他们怕火车一开,自己的生计就断了。这些人数量不少,若真失了业,恐怕会滋生事端。”
朱栋执棋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老六,你所虑极是。这也是我这些天一直在思量的问题。新技术碾碎旧行业,这是不可避免的阵痛。火车效率远超漕船马车,长途大宗货运,势必会逐渐转向铁路。那些依靠旧行当吃饭的人,生计必然受影响。”
他放下棋子,正色道:“朝廷不能坐视不管。我已有初步想法:其一,铁路运营,需大量人力,护路、检修、装卸、车站管理、餐饮服务等等,可优先从受影响的漕工、脚夫、船户及其子弟中招募,加以培训后上岗。其二,鼓励他们转向短途运输、本地物流、或利用车站人流发展新的小商业。朝廷可提供小额低息贷款,给予税收优惠。其三,对部分确实困难者,发放一定时日的过渡补贴。其四,也是长远之计,便是依托铁路带来的新机遇,发展更多新行业,创造更多就业。此事,需与太子商议,拟定详细章程,稳妥推行。”
朱橚闻言,面露钦佩:“二哥思虑周全,仁心济世。若真能如此,则铁路之利,方能广泽天下,而非仅利一方,而损另一方。弟弟佩服。”
“别给我戴高帽。”朱栋摆摆手,苦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平衡各方利益,安抚人心,最是耗费心神。但再难,也得做。否则,铁路修得再快,人心若是散了,路基也就塌了。”
兄弟二人正说着,世子朱同燨快步走来,躬身行礼:“父王,六叔。太子殿下遣人送来急件,请父王过目。”
朱栋接过密封的信函,拆开一看,是太子朱雄英的亲笔。信中提到,关于江淮铁路西延工程的“民意征询”环节,在安庆府遇到了一些阻力。当地部分士绅联合一些担心生计的百姓,联名上书,对铁路占用良田、迁移祖坟、以及可能带来的“惊扰地气”、“破坏风水”等表示强烈忧虑,甚至有聚众阻挠勘测的苗头。太子已命当地官员安抚,并暂停了安庆段的实地勘测,希望与王叔商议下一步对策。
“看来,这‘民心之路’,走起来还真是不易。”朱栋将信递给朱橚看了看,揉了揉眉心,“安庆那边,士绅影响力不小,又涉及风水祖坟,最是敏感。雄英处理得对,硬来不行。”
他沉吟片刻,对朱同燨道:“燨儿,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我进宫与你皇伯父和太子商议。看来,咱们这位‘钢铁巨龙’,想真正纵横神州,光有力量还不够,还得学会如何与这片土地上传承千年的观念、利益、习俗打交道。这学问,可比造火车,深多了。”
朱同燨肃然应道:“是,父王。儿臣这就去准备相关卷宗。”
朱橚也起身道:“二哥既有要事,弟弟便先告辞了。医学院那边,我也去与顾副山长说说,让他把设立铁路沿线医馆的条陈尽快拟好。”
送走朱橚,朱栋独自站在荷榭窗前,望着太液池上凋残的荷叶,心中思绪翻腾。
铁路,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以他预料之中和预料之外的方式,一圈圈扩散开来,触及这个古老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技术革新与社会变迁的宏大乐章,已然奏响序曲,而更多的挑战、冲突、融合与希望,都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渐次登场。
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清凉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