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2章 三杨初现(上)
    乾元十年,三月十五,春分。

    秦淮河畔的垂柳抽出了鹅黄嫩绿的新芽,如烟似雾。桃李争妍,莺飞草长,整个应天城都浸润在一种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暖融融气息里。

    然而,比这春日更炽热、更沸腾的,是位于紫金山南麓、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的那片巍峨建筑群——大明帝国大学。

    自洪武年间年由济世医政学堂改制扩建而来,这座由太上皇和皇帝朱标鼎力支持,吴王朱栋擘画,汇聚天下英才而教的最高学府,历经近二十余年发展,早已成为大明乃至整个东方世界无可争议的学术圣地与文化灯塔。

    它不仅教授传统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更设立了数算、农学、医学、科学、军事、航海等前所未闻的“实学”院系,其祭酒更是由吴王朱栋亲任,司业包括了刘基、宋濂、墨筹、周济民等一众名动天下的巨擘。

    每年三月,帝国大学面向全国及部分藩属国的招生考试,便成了无数寒门士子、勋贵子弟乃至海外学子改变命运、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其声势之浩大,竞争之激烈,甚至压过了传统的科举春闱。

    今年,尤甚。

    皆因朝廷明发诏令:乾元十年起,帝国大学各学院优秀毕业生,经考核,前五名可直接赐予进士功名,授予七品相应官职,其待遇与升迁渠道,等同于科举正途出身者!

    此令一出,天下读书人,尤其是那些不擅长八股之艺、却对实学感兴趣的彻底沸腾!谁不想既能求学问道,又能直通仕途?更何况,帝国大学的教授们,可是能接触到吴王那些“奇思妙想”和“科学新学”的最前沿人物!

    于是,乾元十年的春天,通往紫金山的各条道路,被来自天南地北、操着不同口音、穿着各异服饰的年轻学子们塞得水泄不通。车马粼粼,仆从如云者有之;布衣草鞋,背负行囊独行者亦有之。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憧憬、紧张与志在必得的豪情。

    帝国大学正门,“大明帝国大学”六个鎏金大字在春日下熠熠生辉。门前广场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维持秩序的学政官员和大学护卫高声呼喝,引导着考生们按报考院系分区排队,核对身份文书,领取考牌。

    在报考的长队中,有三个年轻人,虽然穿着朴素,举止低调,却隐隐透出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引得周围人偶尔侧目。

    居中的一位,年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癯,肤色微黑,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沉静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浆洗得十分干净,袖口处有细微的磨损,却用同色丝线细细补过,针脚匀称。

    他站姿挺拔如松,气息平稳,即使身处喧闹之中,也自有一种沉凝的气度。

    他名叫杨寓,字士奇,江西袁州府人。因家境贫寒,幼年丧父,随母改嫁,一度更姓罗,后恢复本姓。

    他博览群书,尤精《春秋》、《周易》,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便处事沉稳,见解独到,在乡间已有“少年老成”之名。此次变卖部分祖产,千里迢迢赶来应天,目标直指文学及法学,渴望系统学习经世致用之学。

    站在杨士奇左侧的,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名叫杨荣,字勉仁,福建建宁府人。与杨士奇的沉静不同,杨荣生得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似乎总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机敏而灵活。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宝蓝色绸衫,虽不算华贵,但裁剪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行动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他眼神活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人群,甚至那些维持秩序的官吏的神态动作,仿佛一切信息都在他眼中迅速归类分析。

    他出身商贾之家,家资颇丰,自幼便被送往最好的私塾,不仅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更因家中经营海贸,耳濡目染,对算学、地理、乃至番邦语言都颇有兴趣。此次报考,他同时填报了文学院和数算学院,自信能凭才智通过考核。

    右侧那位,年纪最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名叫杨溥,字弘济,湖广荆州府石首人。他面容敦厚,眼神清澈中带着一股子执拗的韧劲,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膀宽阔,似乎蕴藏着不小的力量。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处打着厚厚的补丁,但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布鞋的边沿都刷得发白。

    他背负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沉甸甸的竹制书箱,额角已有细密的汗珠,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身后两位年长的同乡。

    杨溥家境最为寒微,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靠母亲织布和族人接济度日。但他天资聪颖又极为刻苦,常借书抄读至深夜,听说帝国大学不仅免学费,成绩优异者还有膏火银补贴,便毅然辞别母亲,带着干粮和几本手抄书,踏上了求学之路。他报考的是文学院,目标明确——改变命运,报答母恩。

    “士奇兄,你看那匾额,”杨荣压低声音,用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对杨士奇道,“笔力雄浑,筋骨开张,隐有帝王之气,怕不是御笔?”

    杨士奇抬眼看了看,微微颔首:“确是今上御笔。听闻帝国大学一应规制,多出自吴王殿下之手,然这门额,太上皇亲题,足见重视。勉仁好眼力。”

    杨溥也顺着望去,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畏与向往,喃喃道:“若能在此求学,得聆大师教诲,纵使囊萤映雪,悬梁刺股,亦心甘情愿。”

    杨荣笑道:“弘济老弟志气可嘉。不过嘛,咱们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听说今年的考题,尤其是数算和格物相关,出了不少新花样,跟以往的经义文章大不相同。那些只会死背朱子注解的呆子,恐怕要抓瞎。”

    杨士奇平静道:“学以致用,方是正途。朝廷既重实学,考题自然随之而变。勉仁弟家学渊源,涉猎广泛,当可从容应对。”

    “嘿嘿,承士奇兄吉言。不过文学院那边,考校经典功底、策论文章,可就全看士奇兄你的了。至于弘济老弟,”杨荣拍了拍杨溥的书箱,“你这股子狠劲,我看行!”

    三人低声交谈着,随着队伍缓慢向前挪动。周遭是各种口音的议论、临阵磨枪的背诵、乃至因紧张而起的轻微争执,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春闱赶考图”,只不过背景从贡院换成了更具现代气息的大学校园。

    忽然,队列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锦衣华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正与核验身份的学官争执,面红耳赤:“……家父乃堂堂应天府同知!这荐书怎会有假?定是你们这些胥吏故意刁难!误了本公子考试,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学官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儒,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帝国大学青色学袍,面对权贵子弟的嚣张气焰,丝毫不怯,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位公子,帝国大学招考,首重章程。你的荐书格式有误,印鉴模糊,按规需重新由原保官署用印确认。此非刁难,乃是维护考试之公允。若人人皆凭家世便可罔顾规程,这大学,不成勋贵私塾了?请公子按章办事,莫要在此喧哗,影响他人。”

    那公子哥儿气急败坏,还要再闹,却被身后一个看起来像是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死死拉住,低声劝解。周围考生议论纷纷,有鄙夷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暗自叫好的。

    杨荣看得分明,低声对杨士奇和杨溥笑道:“瞧见没?这便是帝国大学的不同。勋贵权势,在这里,至少明面上,行不通。一切得按规矩来。这学官,骨头硬,我喜欢。”

    杨士奇微微点头:“无规矩不成方圆。立校之本,在于公正。此风若成,寒门方有真正出头之望。”他看向那学官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敬意。

    杨溥则握紧了拳头,眼中光芒更盛。这小小的冲突,让他对这所梦寐以求的学府,更多了几分信心与归属感。

    经过严格的核验,三人终于领到了各自的考牌——杨士奇、杨溥是“甲字柒叁号”、“甲字捌拾壹号”,杨荣则拿到了“乙字贰拾号”考牌是硬木所制,上有编号、姓名、籍贯及防伪火漆印记。

    “三位,请按考牌指引,前往各自考场。考场在‘明伦堂’及东西斋舍,及‘格致楼’。祝三位好运。”发放考牌的年轻吏员态度和气,显然受过良好培训。

    三人道谢,略作商量,决定杨荣先去考数算,杨士奇和杨溥则直接去文学院考场。约定考后无论如何,在正门处的“仰圣亭”汇合。

    杨士奇和杨溥随着人流,穿过高大的石质牌坊,走进帝国大学校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道”,以青石板铺就,两旁植以高大的松柏。

    大道两侧,是一座座风格各异却又和谐统一的建筑:飞檐斗拱、庄严肃穆的“明伦堂”、“文昭阁”;线条简洁、镶嵌着巨大玻璃窗的“格致楼”、“博物堂”;带有演武场和器械库的“演武楼”。甚至还有一片阡陌分明、种植着各种作物的试验田,那是农学院的地盘。远处,依山而建的一片精致楼阁,则是医学院和附属的“济仁堂”医院。

    校园内,随处可见身着青色或蓝色学袍的学子,或行色匆匆,或三两成群激烈辩论,或抱着厚厚的书册安静走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书香、墨香、草木清香以及……隐约从某个方向飘来的、类似硫磺和金属燃烧的奇特气味(那是科学院的实验室)。这一切,都与他们熟悉的私塾、书院截然不同,充满了新鲜、活力与一种令人振奋的求知氛围。

    “真乃……学海无涯,别开生面。”杨士奇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即便以他之沉稳,此刻心潮亦不免有些澎湃。

    杨溥更是看得目不暇接,只觉得眼睛不够用,心中那股求知的火焰燃烧得越发炽烈。

    两人按照路标指引,来到文学院的“明伦堂”。这是一座极为宏阔的大殿,内部被屏风临时隔成数百个仅容一人一桌的考位。监考的教授和学官们神色严肃,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找到自己考位坐下,杨溥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怦怦直跳的心脏。他摸了摸怀里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仅有的几枚铜钱和一张保佑平安的符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辰时正,钟声悠扬响起,传遍整个校园。

    考试,正式开始!

    不同于传统科举的八股文章,帝国大学文学院的招生考试,分为三场。第一场是“经义辨析”,并非简单默写或阐述朱注,而是给出几段有争议或看似矛盾的经典原文,要求考生分析其内在逻辑、历史背景,并提出自己的见解。这考的是真正的理解与思辨能力。

    第二场是“策论实务”,题目紧扣时政。今年的题目赫然是:“论铁路贯通后,漕运与沿途民生之调适方略”。这题目出得极为刁钻现实,既考察考生对新生事物“铁路”的了解,又考验其对经济民生、朝廷政策的把握,以及解决实际问题的思路。

    第三场则是“诗赋文章”,相对传统,但题目“春入帝国大学”也要求结合眼前实景,杜绝了预先套作的可能。

    杨士奇拿到试卷,略一浏览,沉静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波澜,随即归于深邃的思考。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笔下字迹端正而不失风骨,开始从容作答。对于经义,他根基扎实,又有独到见解。

    对于策论,他虽未亲见火车,但一路行来听人议论甚多,加之平日便留心经济民生,稍加思索,便有脉络清晰的条陈在胸中成型。

    隔壁的杨溥,起初见到“铁路”、“漕运”等词有些发懵,他所在的乡村,尚未真切感受到这种变革。

    但他并未慌乱,仔细回想途中听杨荣、杨士奇谈论的相关信息,结合自己对农事、民间疾苦的了解,努力从“小民”角度,去思考如何平稳过渡,提出诸如优化“以工代赈”、“技能转授”、“发展短途水陆接驳”等朴实却可能切中要害的建议。他字写得不算漂亮,却极其认真,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而在数算学院“格致楼”内的考场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吟哦之声,只有一片沙沙的演算声和偶尔响起的、因遇到难题而倒吸冷气的声音。

    考题有传统的《九章算术》类题目,更有涉及基础几何、简易代数、甚至一些需要逻辑推理的新奇问题。

    一块小黑板上,还画着简易的蒸汽机连杆示意图,要求计算某点在不同位置时的运动关系——这已经是将数学与初步的物理机械知识结合了。

    杨荣坐在考位上,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锐利眼神。他运笔如飞,复杂的算题在他笔下似乎被拆解成一个个清晰的步骤。

    遇到那个蒸汽机连杆题时,他眼睛一亮,非但没有畏难,反而露出浓厚的兴趣,仔细审视图形,手指在桌上虚划了几下,便找到了关键的比例关系,迅速列式计算(大明在县学、府学有推广教授)。

    其思维之敏捷、反应之快,令偶尔巡考至此的一位数算学院教授都忍不住在他身边多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

    上午的考试在紧张中结束。午后稍事休息,未时再考。

    当暮色开始笼罩紫金山,悠长的钟声再次响起,宣告着第一天考试的结束时,数千名考生从各个考场涌出,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释然以及考后的各种复杂神情。

    有的兴高采烈,与同伴大声讨论着题目;有的垂头丧气,显然考得不理想;更多的则是眉头微锁,还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自己的答案。

    杨士奇和杨溥在“仰圣亭”找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杨荣。杨荣似乎考得不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机敏的笑容,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图形,给几个同样考数算、围过来的考生讲解那道蒸汽机连杆题的解法,讲得深入浅出,听得那几人连连点头,露出佩服的神色。

    “士奇兄,弘济老弟,这边!”杨荣看到他们,招手喊道。

    三人汇合,杨溥迫不及待地问:“勉仁兄,那数算考题,难否?那道铁……铁机杆子题,我听了都头晕。”

    杨荣笑道:“确有难度,尤其是最后一题,颇费思量。不过嘛,挺有意思,比死算田亩、粮米有趣多了。那道连杆题,关键在于找准相似三角形和圆周运动的关系……罢了,不说这个。你们文学院考得如何?那策论题,够狠吧?”

    杨士奇缓缓点头,语气依然平稳:“题目出得极好,紧扣时务,非洞察世事、心怀百姓者不能答。我勉力为之,至于是否合考官之意,只能听天由命了。”

    杨溥则有些忐忑:“我……我不太懂漕运和铁路的大事,只是按自己想的,写了些如何安置可能失了活计的船工脚夫的法子,也不知道对不对……”

    杨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弘济,你能从这个角度想,就已经胜过那些只会空谈‘利国利民’的书呆子了!放心,帝国大学既然看重实学,你这等务实之见,说不定反而更受青睐。”

    杨士奇也温言道:“弘济弟不必妄自菲薄。治国安邦,终需落脚于民生疾苦。你的思路,质朴而近道。”

    得到两位年长同伴的鼓励,杨溥心下稍安。

    接下来两日,还有针对报考不同院系的专业复试(学生最多能选择两所学院)(如报考医学院需考辨药、诊脉基础;报考军事学院需考体能、兵书概要;报考科学学院需做简单实验观察等),以及所有考生都需参加的“面试”——由各学院教授随机提问,考察学生的反应、谈吐、志向及综合素养。

    三杨凭着扎实的功底、各自的特长以及在面试中表现出的沉稳(杨士奇)、机变(杨荣)、坚韧(杨溥),最终,在乾元十年三月二十五日张榜公布的金色榜单上,齐齐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杨士奇,高中甲等第三名!

    杨荣,高中甲等第五名!

    杨溥,高中乙等第二十八名!

    消息传来,三人在暂居的简陋客栈中相视而笑,击掌庆贺。尽管名次有高下,但能同时跻身这最高学府,已足以证明他们的才华与潜力。

    “恭喜士奇兄,甲等第三,实至名归!”杨荣拱手笑道。

    “同喜同喜,勉仁弟双榜题名,更见才思敏捷。”杨士奇回礼,眼中也满是欣慰。

    杨溥激动得眼圈微红,对着家乡的方向深深一揖:“母亲,孩儿……考上了!”然后转身对杨士奇和杨荣长揖到地:“多谢二位兄长一路照拂指点!”

    “自家兄弟,何必客气!”杨荣一把扶起他,“往后在这帝国大学,咱们‘三杨’还需互相砥砺,切莫坠了名头!”

    “三杨……”杨士奇咀嚼着这个词,微微一笑,“勉仁说得是。同心协力,共求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