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二年六月末·午时·长江入海口
茫茫东海,水天相接处,一道墨线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五座移动的钢铁山岳,黝黑的舰体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硬光泽,高耸的烟囱吐出浓密白烟,在海风中拉成长长的飘带。居中的“致远”舰舰首,一面杏黄龙旗猎猎飞扬,旗上“奉天巡海”四个金字灼灼生辉。
“来了!来了!”
吴淞炮台上,了望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呼喊。
顷刻间,整座炮台乃至整个吴淞港沸腾起来。早在三日前,朝廷就颁下旨意:吴王巡海舰队将于今日返航,各衙门需准备迎接。
但谁也没想到,舰队会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出现——那不是寻常的帆船舰队,而是从未见过的钢铁巨舰,如同神话中的鲲鹏破海而出,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
“快!快马报应天!吴王殿下回来了!”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而港口码头上,早已聚集的官员、军士、百姓,此刻全都伸长脖子,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
“我的老天爷......那是什么船?”
“铁做的!全是铁做的!”
“你看那炮!好家伙,一根炮管比水缸还粗!”
“吴王殿下这是......把龙宫的兵将带回来了?”
......
惊叹声、议论声、吸气声汇成一片。几个须发皆白的老渔民跪倒在地,朝着舰队方向连连叩头——他们打了一辈子鱼,从未见过这等景象。
与此同时,“致远”舰舰桥上。
朱栋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三个月海上颠簸,风吹日晒,他皮肤黝黑了些,下巴蓄起了短须,但一双眼睛却比离京时更加锐利深邃,那是真正见过风浪、执掌过生杀后沉淀下的气度。
“父王,”身旁的朱同燨难掩激动,“看到岸了!我们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朱栋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目光扫过甲板上整齐列队的水兵。这些小伙子们个个挺胸抬头,脸上写满骄傲——三个月前离京时,他们是新式水师的第一批官兵。三个月后归来,他们已是真正经历过远航、威慑过夷狄、剿灭过海盗的铁血精锐。
航海侯张赫大步走来,抱拳道:“王爷,各舰旗语回报,均已做好入港准备。按您的吩咐,‘致远’、‘定远’、‘靖远’三舰泊于吴淞军港,‘经远’、‘来远’及运输舰队继续前进泊于龙江码头。”
“好。”朱栋点头,“传令,鸣礼炮二十一响,宣告凯旋!”
“得令!”
张赫转身,高声下令:“全体注意——鸣炮!”
旗语翻飞。片刻后,“致远”舰主炮缓缓转动,炮口仰天。
“轰——!”
第一声炮响如惊雷炸裂,声震十里。紧接着,其余四艘铁甲舰相继开炮,炮声连绵如滚雷,二十一响礼炮次第轰鸣,声浪在海天之间回荡,久久不绝。
岸上,百姓们先是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万岁!”
“大明威武!吴王威武!”
......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舰队缓缓驶入长江口。
铁甲舰如钢铁巨神,沿着主航道逆流而上,所过之处,两岸百姓无不跪拜欢呼。
更有那胆大的画师,手忙脚乱地铺开宣纸,想要将这旷古烁今的一幕记录下来——可惜手抖得厉害,墨汁滴了一纸。
朱栋站在舰首,望着两岸熟悉的景色,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三个月的海上生涯,让他习惯了波涛的颠簸、海风的咸腥、星空的浩瀚。如今重回内陆江河,反倒觉得......有些狭窄了。
“王爷,”杨士奇走到身侧,同样望着两岸景象,感慨道,“《庄子·逍遥游》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学生往日读此,总觉夸张。今日见铁甲巨舰破浪而行,方知古人诚不我欺——这钢铁巨舰,不正是我大明的‘鲲鹏’么?”
杨荣接口:“何止鲲鹏。学生观此舰,铁甲为躯,蒸汽为心,火炮为牙爪,纵横万里海疆,威慑四方夷狄。此乃‘国之重器’,当载入史册,传之后世。”
李裪则低声道:“朝鲜旧籍有载,三韩时期曾有‘巨舶’往来中日,然与今日所见相比,直如孩童玩具。天朝之强,非止于兵甲之利,更在于格物之精、工匠之巧。学生......心悦诚服。”
朱栋听着三个年轻人的议论,微微一笑:“你们说得都对,但还少说了一样。”
三人看向他。
“少说了人。”朱栋指了指甲板上忙碌的水兵,“铁甲舰再厉害,也需要人驾驭;火炮再威猛,也需要人操持。此番巡海能成,靠的是八千六百名将士不畏风浪、不惧凶险。他们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回京后,本王会奏请陛下,厚赏所有将士。阵亡者,抚恤加倍,子弟可优先入帝国大学;负伤者,太医院全力救治,伤愈后安排官职;生还者,人人有赏,军功卓着者,破格提拔。”
三个年轻人肃然。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看似威严的亲王,心中始终装着那些普通士卒。
舰队溯江而上,沿途州县无不轰动。待驶近应天府时,已是翌日清晨。
六月初初五·卯时·应天府·龙江码头
天刚蒙蒙亮,龙江码头已是一片喧嚣。
码头经过连夜扩建,泊位增加了一倍,但仍显拥挤——除了预留的舰队泊位,其余地方早已被各色船只塞满。
有官员的座船,有商贾的货船,有百姓的小舟,更有不少番邦使节的船只,所有人都想亲眼目睹吴王巡海归来的盛况。
码头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以太子朱雄英为首,六部尚书、军委、在京亲王郡王、勋贵公侯......但凡有头有脸的,全到齐了。
更远处,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拉起警戒线,线外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百姓,少说也有十万人。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齐刷刷望向江面。
晨雾中,首先出现的是两艘巡洋舰——“经远”与“来远”。虽然不如铁甲舰庞大,但流线型的舰体、高耸的桅杆、森然的炮管,依旧让人望而生畏。两舰一左一右,如仪仗般缓缓驶入码头,在预定位置抛锚。
紧接着,十二艘运输舰鱼贯而入。这些船上装载的,是此番巡海的“成果”——南洋各藩进献的奇珍异宝、舰队采购的特产货物、缴获的海盗赃物,以及......最重要的,那些装在特制木箱里的新物种。
最后,在万众瞩目中,三艘铁甲舰出现在江面上。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虽然昨日已有快马传回“铁甲巨舰”的消息,但亲眼所见,冲击力依旧超乎想象。
那黝黑的钢铁身躯、粗大的炮管、高耸的烟囱,在晨光中如同三头从深海归来的洪荒巨兽,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缓缓靠近。
“致远”舰舰首,朱栋一身戎装,腰悬天策剑,手持天子节钺,傲然而立。在他身后,世子朱同燨、航海侯张赫、副参将汤鼎、廖权等将领分列左右,人人神色肃穆。
“抛锚——落舷梯——”
舰体微微一震,舷梯缓缓放下,搭上码头。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率先上前。按照礼制,他身为太子,本不必亲迎亲王。但今日不同——吴王是代天巡海,持节而归,代表的不仅是亲王身份,更是天子威仪。
“臣朱栋,奉旨巡海归来,参见太子殿下!”朱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王叔快快请起!”朱雄英亲手搀扶,眼中满是欣喜,“王叔一路辛苦!父皇在宫中已等候多时,特命孤率百官在此迎候!”
“谢陛下!谢太子!”朱栋起身,目光扫过百官,“诸位大人,久违了。”
百官齐齐躬身:“恭迎吴王殿下凯旋!”
声音整齐划一,震动码头。
朱栋微微颔首,转向张赫:“张将军,按计划行事。”
“是!”张赫抱拳,转身高声道,“奉吴王殿下令——献俘!”
话音落下,运输舰上,一队队陆战队员押着俘虏走下舷梯。
为首的是三百余名海盗俘虏,个个戴着重枷脚镣,垂头丧气。其中最显眼的,是那个被五花大绑、独眼狰狞的汉子——正是“海阎罗”的核心党羽之一,在海盗中地位仅次于被凌迟的大当家。
“这就是横行满剌加海峡十余年的海盗?”
“看那独眼,好生凶恶!”
“吴王殿下威武!竟将这些贼子一网打尽!”
......
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而番邦使节们则面色凝重——他们当然认得这些海盗,更知道这些人在海峡的凶名。如今却如死狗般被拖下船,这其中的震慑意味,不言而喻。
献俘完毕,张赫再次高喊:“献礼!”
这才是重头戏。
一箱箱、一担担的货物被抬下船,在码头空地上堆成小山。礼部官员手持账册,高声唱名:
“吕宋宣慰使巴朗盖进献——南洋沉香五十担!龙涎香十匣!珍珠两百斛!玳瑁甲百副!”
“旧港宣慰使施进卿进献——犀角五十对!象牙八十根!檀香木百根!各色香料三百箱!”
“满剌加苏丹曼苏尔·沙进献——精制锡器三百件!胡椒百担!锡锭五千斤!”
“暹罗素可泰王朝进献——金佛三尊!宝石三十匣!柚木料两百根!”
“爪哇满者伯夷国进献——火山泥陶器五百件!咖啡豆五十担!丁香、肉豆蔻各三十箱!”
“渤泥国进献——燕窝百斤!海参五十担!珊瑚二十株!”
......
唱名声持续了整整两刻钟。每报一样,百姓中就爆发出一阵惊叹。那些奇珍异宝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散发出的混合香气弥漫整个码头,让人闻之欲醉。
但朱栋知道,这些不过是表面光鲜。真正珍贵的,是那些不起眼的木箱。
他走到一堆特制的木箱前,亲手打开其中一个。箱内铺着湿润的苔藓,十几株翠绿的幼苗静静躺着,叶片肥厚,生机勃勃。
“这是......”朱雄英好奇上前。
一开箱,是一袋袋用麻布包裹的种子:“此乃爪哇新稻种,耐涝抗病,亩产比江南稻种高三成。”
又一箱,是几十个陶罐,罐口用蜡密封:“此乃南洋各色果树种子——芒果、榴莲、山竹、红毛丹......若能引种成功,大明百姓餐桌又可添新味。”
......
每介绍一样,周围就响起一片惊呼。百官们终于明白——吴王此番巡海,带回来的不仅是奇珍异宝,更是能让大明国富民强的根本!
“王爷,”杨士奇忽然指着最后几个大木箱,“这些是?”
朱栋神色郑重起来,示意士兵开箱。箱盖掀开,里面不是货物,而是一卷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
“这是南洋水文海图,共计一百三十七幅。”朱栋取出一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航道、暗礁、洋流、季风,“从吕宋到满剌加,从爪哇到渤泥,南洋主要航道尽在其中。比朝廷现有海图详细十倍。”
他又指向另一堆箱子:“那些是各藩属国山川地形图、物产分布图、人口聚落图。还有西洋夷人舰船构造草图、火炮形制图......”
朱雄英倒吸一口凉气:“王叔,这些......都是您此次巡海所得?”
“有些是各藩进献,有些是舰队测绘,有些......”朱栋顿了顿,“是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那里‘借’来的。”
他没细说怎么“借”,但在场众人都心领神会——定是用了些非常手段。
“好!好!好!”朱雄英连说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王叔此番功劳,可比开疆拓土!孤定当奏明父皇,重重封赏!”
“封赏不急。”朱栋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本王离京三月,朝中可有大事?”
这话问得突然,百官面面相觑。太子朱雄英神色微动,低声道:“王叔,此处不便详谈。父皇在乾清宫等候,还请王叔移步宫中。这些货物,自有户部、礼部清点入库。”
朱栋会意,点头道:“好。张赫、汤鼎、廖权,你们在此协助清点。同燨,随我入宫。”
“是!”
辰时三刻,乾清宫。
朱标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海疆全图》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的弟弟,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臣弟朱栋,奉旨巡海归来,参见陛下!”朱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块起来。”朱标上前扶起,仔细打量,“瘦了,也黑了。海上......很苦吧?”
“苦是苦,但值得。”朱栋笑道,“大哥,臣弟幸不辱命。西班牙人已退出吕宋,葡萄牙人收敛不少,南洋诸藩重归恭顺,满剌加海盗一网打尽。这是详细奏报。”
他递上一本厚厚的奏折。朱标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来就好。这一路上,朕......很担心。”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朱栋心头一暖。他知道,这位兄长是真的牵挂自己。
“父皇和母后也在等你。”朱标又道,“不过不急,先说说正事。朝中这三个月,不太平静。”
朱栋神色一肃:“臣弟离京前,太子曾提及刘观等人通夷之事......”
“已经处理了。”朱标走到御案前,取出一份密折,“你离京后第十天,刘观等人以为机会来了,暗中串联,试图在朝中推动‘暂停南洋贸易、专注内陆防务’之议。朕让鹗羽卫暗中收集证据,上月十五,一举拿下。刘观、陈康、赵勉三人,家产抄没,夷三族。其余涉案官员十七人,革职流放。”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这些人,收受葡萄牙人贿赂总计白银八万两,黄金一千两,另有珍珠宝石若干。更可恨的是,他们将朝廷在九边的兵力部署、铁路工程进度、乃至......朕的病情,都泄露给了夷人。”
朱栋眼中寒光一闪:“该杀!”
“是该杀。”朱标点头,“但杀了这些人,问题并未彻底解决。西洋夷人对我大明的渗透,比我们想象得更深。此番你能顺利巡海,一来是舰队威势足够,二来也是因为朝廷先清了内鬼,断了夷人耳目。”
他看向弟弟,语气郑重:“二弟,此次巡海之功,朕心里有数。但朕想听你说实话——南洋局势,究竟如何?西洋夷人之患,到底有多严重?”
朱栋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哥,若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山雨欲来’。”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西班牙人虽退出吕宋,但其船队仍在菲律宾群岛活动,野心未死。葡萄牙人表面上遵从条约,暗中却在印度、锡兰大肆扩张,其远东总督府已迁至果阿,拥兵上万,战舰数十。尼德兰人虽尚未进入南洋,但其东印度公司船队已抵达锡兰,最多两年,必至。”
“更关键的是,”朱栋声音低沉,“这些西洋夷人,与咱们以前遇到的敌人都不一样。他们不是为了抢一把就走,而是要永久占据、殖民统治。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枪炮,还有传教士、商人、移民......是要从根本上改变那片土地。”
朱标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大明若还想保持‘天朝上国’的地位,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等着藩属来朝贡。”朱栋转身,目光灼灼,“我们必须主动走出去,掌控海权,建立贸易网络,派驻官员军队,将南洋真正纳入掌控。否则,十年之内,南洋必成西洋夷人的后院;二十年内,夷人兵锋将直指东南沿海!”
这番话如重锤击鼓,震得殿中侍立的王景弘脸色发白。
朱标却神色平静,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良久,他才开口:“你说得对。但此事牵涉太大——朝廷财力能否支撑?文武百官能否接受?天下百姓能否理解?”
“财力方面,此番巡海带回的货物,价值不下百万两。若建立正规贸易渠道,岁入可再增百万。”朱栋早有准备,“官员方面,可徐徐图之。百姓更简单——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谁就是好皇帝、好朝廷。”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臣弟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朝廷可设立‘南洋开发司’,专司南洋贸易、移民、驻军事宜。”朱栋语速加快,“初期以旧港为基地,逐步向满剌加、爪哇、吕宋扩展。移民以自愿为主,朝廷提供船票、安家费、前三年免税等优惠。驻军不必多,每个关键港口驻水师一支、陆兵一营即可,主要起威慑作用。贸易则官民结合,朝廷掌控大宗货物,民间商贾可参与零售......”
他越说越详细,显然在海上这三个月,早已深思熟虑。
朱标静静听着,眼中光芒闪动。待朱栋说完,他才缓缓道:“此事......需从长计议。明日大朝,你先将巡海之事禀明。三日后,朕在奉天殿设庆功宴,届时再议南洋长远之策。”
“臣弟遵旨。”
“好了,正事说完。”朱标脸上露出笑容,“去吧,父皇和母后在寿康宫等你。他们......很想你。”
朱栋心头一热,躬身告退。
走出乾清宫时,已是巳时正。阳光洒在宫墙上,温暖明亮。
朱栋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慈宁宫方向。
他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此刻,他只想先给两位老人报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