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兴商行?”刘千户疑惑,“那不是做好事的商行吗?陛下还下旨嘉奖了。”
“做好事?”骆思恭冷笑,“一个商行,能收拢几十万灾民,你信吗?背后肯定有文章。查清楚他们是什么来路,灾民运到哪里去了,钱从哪里来。”
“明白。”
几个千户领命而去。
但他们不知道,其中一位王千户,在离开衙门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几条街,进了一家叫“醉仙楼”的酒馆。
酒馆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看起来普普通通。
见王千户进来,笑着迎上去:“王大人来了,楼上雅间请。”
两人上楼进了雅间,关上门,周掌柜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王大人,出什么事了?”
王千户压低声音:“朝廷要彻查黄河决堤的事,锦衣卫已经派人去山东河南了。重点是查修堤贪腐,还有...泰兴商行。”
周掌柜脸色一变:“泰兴商行?陛下不是刚下旨嘉奖吗?”
“嘉奖归嘉奖,怀疑归怀疑。”王千户道,“一个商行收拢几十万灾民,朝廷不放心。你们得早做准备。”
“明白了。”周掌柜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塞给王千户,“这是这个月的孝敬。多谢王大人报信。”
王千户收了银票,匆匆离开。
他是审计局在锦衣卫发展的暗线,收了两年银子,提供了不少情报。
周掌柜立刻回到后堂,从一个暗格里取出纸笔,用密语写下一封信。
写完后,叫来一个心腹伙计:“马上送出去,八百里加急,送到登莱陈大人手里。”
“是!”
信送走后,周掌柜在屋里踱步,心中焦虑。
泰兴商行的事,他是知道的。
收拢几十万灾民,运往海外,这事一旦被朝廷查实,就是谋逆大罪。
到时候不仅商行要完,所有相关人员都要掉脑袋。
“得赶紧撤。”他喃喃自语。
……
三天后,登莱,泰兴商行总号。
陈五常接到密信时,正在安排新一批移民登船。
看完信,他脸色煞白,但很快冷静下来。
“叫赵先生、钱先生、孙先生来。”他对随从说。
不一会儿,三个心腹管事来了。陈五常把信给他们看,三人也都变了脸色。
“朝廷要查我们...这可怎么办?”赵管事声音发颤。
“慌什么?”陈五常沉声道,“主公早有预料,让我们做好准备。现在就是要按计划撤离。”
他站起身,快速下令:“第一,马上安排船只,把已经修整好的三千流民运走。工匠、读书人、有手艺的优先。今天就走,不能等。”
“是!”
“第二,审计局已经暴露的谍子,全部撤回。还在暗处的,转入静默,等待以后启用。所有文书、账册、密信,全部销毁,一片纸都不能留。”
“明白。”
“第三,派人去山东河南各地,通知所有商行人员,立刻撤到胶州湾。我会派船去接。记住,要分批撤,不要引起注意。”
钱管事担忧:“可登莱这边还有一万六千多灾民,怎么办?”
陈五常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粮食留下,两万石全留下。等官府找来,至少有粮救这些人。我们...只能带走三千人。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这决定很残酷,但没办法。
时间紧迫,船只有限,能带走三千人已经是极限了。
“那商行的产业呢?”孙管事问。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低价处理,或者直接放弃。”陈五常苦笑,“公子说了,钱财是身外物,只要人在,什么都能挣回来。”
三人领命而去。
陈五常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忙碌的港口,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登莱经营了五年,从无到有,建起这个庞大的移民中转站。
五年间,从这里运走了将近百万人,救了百万条命。但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公子说得对,泰兴商行不能再用了。”他喃喃自语,“这么大的动作,朝廷早晚会察觉。现在撤,还来得及。”
几天内,登莱港突然繁忙起来。
大量福船紧急起航,载着三千移民和所有商行人员,驶向茫茫大海。
码头边临时营地,还有一万多灾民眼巴巴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五常站在最后一艘船的船头,回望着渐渐远去的登莱城,心中默念:别了,登莱。别了,大明。
他不知道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但这就是选择。选择了海外,选择了新大陆,就要放弃故土,放弃一切。
船行到半夜,陈五常还站在甲板上。海风凛冽,但他浑然不觉。
“陈大人,进去歇歇吧。”一个随从劝道。
“再等等。”陈五常望着北方,那是大明的方向,“我在想...那些留下的灾民,会怎么样。”
“有粮食,应该能撑一阵子。等官府接手,也许...”
“也许?”陈五常苦笑,“官府要是有用,当初就不会有那么多灾民了。”
随从沉默了。他们都见过官府赈灾的样子——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只剩清汤寡水。
要不是泰兴商行,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不过,我们尽力了。”陈五常最后说,“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的...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船继续南下,驶向大员。
而在登莱,在所有大福船撤走后,官府就发现了异常。
泰兴商行突然关门,人员失踪,只留下满仓库的粮食和一万多不知所措的灾民。
知府大惊,连忙上报。
但等朝廷派人来查时,已经什么都查不到了。
账册烧了,人员散了,船只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子,和一面皇帝御赐的“义商”匾额。
锦衣卫的刘千户赶到时,面对的就是这个烂摊子。
他问灾民,灾民说商行的人连夜走了,留下粮食;问官府,官府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查账册,账册早就烧了。
“泰兴商行...到底是什么来路?”刘千户心中疑惑更深了。
但他查不下去。人走了,证据没了,线索断了。只能写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送回京城。
而在京城,万历看到报告,眉头紧锁。
“跑了?跑得这么快,这么干净?”他冷笑,“这不是普通的商行,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势力。查,继续查,一定要查清楚,这些人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但查,谈何容易?泰兴商行就像一阵风,吹过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几十万消失的灾民,和无数疑问。
而这些疑问,将像一根刺,扎在万历心中,扎在大明朝堂上。
但对吴桥来说,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泰兴商行完成了历史使命,该退场了。接下来,将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