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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2章 靖国难!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召入京师”包装成了“澄清事实”、“辨明忠奸”、“感受圣化”的“美事”,仿佛不是剥夺权力,而是给予恩典。但任谁都听得出,这“恩典”之下,是冰冷刺骨的刀锋。

    朱慈延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只觉得下面那些跪伏的身影,那些激昂或哀切的声音,还有平虏侯那平静却能决定一切的话语,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本能地感到害怕。他看向老师高名衡,希望能得到一点提示。

    高名衡感受到了小皇帝求助的目光,刘庆意志已决,且占据了绝对的道理和武力优势,任何反对都将是徒劳,甚至可能招致更严厉的打击。他缓缓出列:

    “陛下,老臣以为,平虏侯所言,虽显急切,然其拳拳为国之心,可鉴日月。南京留都,闲置既久,难免弊端丛生。近年来东南事繁,留都动静,确也引人疑虑。为社稷安稳计,为保全留都诸位同僚清誉计,陛下下诏,召其官员入京述职,澄清流言,亦不失为稳妥之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徐建南等人,继续道:“至于擅调兵马之事……确需朝廷彻查,以明真相。在查清之前,留都兵权,理当暂交朝廷信重之人署理,以防不测。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高名衡的话,如同最后的判决。他虽然没有明确支持刘庆的所有指控,但他肯定了“召入京师”的必要性和“暂收兵权”的合理性。这等于从内阁首辅的角度,为刘庆的要求提供了最关键的背书。

    朱慈延看向刘庆,那个男人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最终答复。

    少年天子几乎是机械地重复道:“准……奏。着内阁即刻拟旨,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南京……诏令南京留守各衙门五品以上官员,接旨后即刻启程,入京述职……南京防务,暂由……由守备太监、应天府尹协同管理,等候朝廷……新任命。”

    “陛下圣明!”刘庆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静。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朝会,在一片死寂和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结束了。

    百官如同逃难般,低着头,匆匆退出皇极殿,无人交谈,甚至无人敢抬头对视。今日朝堂发生的一切,已经表明平虏侯的权威已无可挑战,皇权已被彻底架空,而南京,这个大明王朝最后的“体面”和江南士绅最后的堡垒,已经被正式宣判了“死刑”,只差最后行刑的一刀。

    刘庆走在最后,步履沉稳。赵率教无声地跟在他身侧,低声道:“侯爷,南京那边一旦接到旨意……”

    “狗急跳墙。”刘庆目视前方,语气淡漠,“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浙江的血,还不够让他们清醒。传令下去,让丁三加快速度,东南新军务必在三日内,陈兵于南京上游安庆府、下游镇江府江岸。告诉丁四,北洋水师南下分队,不必再遮掩,直接驶入长江口,巡弋至镇江江面。让李过在河南的人马,也向凤阳方向略作调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让我们在南京城里的人,盯紧李乔年、张慎言,尤其是兵部和各城门守将的动静。一旦他们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赵率教眼中寒光一闪,凛然应命。

    紫禁城外,平日庄严肃穆的承天门前广场,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而躁动不安的气氛中。自上午朝会那石破天惊的“诏南京官员入京”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开后,京师的反应远比朝堂之上更为激烈。

    最初是国子监。年轻的监生们本就对朝政充满热情,又极易被鼓动。关于“平虏侯跋扈”、“尽召留都官员形同废置”、“东南恐将大乱”的流言,如同野火般在监内蔓延。不知是谁首先倡议,很快,数十名身着襕衫的监生,在几名年轻气盛的助教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下,走出了国子监大门,沉默而坚定地走向承天门。

    他们并未呼喊口号,也未携带任何旗帜标语,只是默默地在宫门外广场上,面对着巍峨的皇城,整整齐齐地跪了下来。初夏午后的阳光灼热,青石板地面滚烫,但他们跪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为道义请命”的悲壮与执着。

    这一跪,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消息迅速传开,京师各衙门的低级官员、候补官吏、乃至一些清闲的翰林编修、御史,也开始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有人是真心忧虑国事,有人是出于对江南同乡的同情,也有人是嗅到了政治风向,试图借此表现“风骨”。渐渐地,跪着的人群扩大到了百余人,黑压压的一片。

    低低的议论声开始响起,从最初的窃窃私语,渐渐汇成一股压抑的声浪。

    “擅召大臣,动摇国本,此非人臣所为!”

    “留都乃二祖所立,岂能因一言而废?东南半壁人心何安?”

    “如此酷烈,与操、莽何异?陛下啊!陛下!您看到了吗?!”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喊道:“陛下!朝有奸孽,蒙蔽圣听!臣等泣血叩阙,求见天颜,以陈忠悃!”

    “求陛下召见!以正视听!”

    “清君侧!靖国难!”

    呼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整齐,守卫宫门的侍卫们如临大敌,紧握刀枪,却又不敢轻易驱散这些“为国请命”的士子官员,只能紧张地对峙着,同时飞快地向宫内禀报。

    宫墙之内,乾清宫后的御花园。

    朱慈延的心情,比宫外那些跪着的士子更加烦乱。他甩开了身后亦步亦趋的宫女太监,在花园的卵石小径上烦躁地踱步。初夏的花园本该姹紫嫣红,生机盎然,但在他眼中,却只觉得那些盛放的花朵刺眼,蝉鸣聒噪。

    今日朝会那一幕,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刘庆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话语,徐建南等人伏地哀告的惨状,自己那无力而屈辱的“准奏”……每一帧画面,都扎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