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名衡今日因“紧急公务”未来授课,他也无心读书。
两年了。这两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在朱慈延日渐清晰的记忆里,从前的刘庆,虽然也威严,甚至有时让他害怕,但似乎并没有如今这般……跋扈?不,不仅仅是跋扈,那是一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视皇权如无物的漠然与强势。
那时的刘庆,还会耐心地向他解释新政,会在他犯错时严厉但带着期许地训导,会在他生病时流露出真切的关切。可如今……如今的平虏侯,像一座冰冷的山,横亘在他与他的天下之间,让他仰望,也让他窒息。
“小安子,”朱慈延忽然停下脚步,没头没脑地对着身后小心翼翼跟着的贴身太监安可庆问道,“你说,朕……会不会就是那汉末的献帝?”
安可庆吓了一跳,脸色瞬间白了,慌忙道:“陛下!陛下您万不可如此想!陛下您是天子,是承运天子,是要中兴大明的圣君!怎可与那……那亡国之君相比?平虏侯……平虏侯他也断非曹孟德之流啊!” 他很惶恐。
朱慈延瞥了他一眼:“不是?哼。你看今日早朝,他是何等的……呵,就差直接替朕下旨了。朕说的话,还能算数么?”
安可庆低下头,不敢直视天子的眼睛,支吾道:“陛下……侯爷他,毕竟还是为了陛下,为了这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东南之事,或许……或许侯爷手段激烈些,也是为了一劳永逸……”
“为了朕?为了江山?”朱慈延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些,“那朕要立后,他为何不许?朕想早日亲政,揽理万机,看他今日那架势,可有一丝一毫要将权柄还给朕的意思?这天下,是姓朱的!不是姓刘的!”
“陛下!慎言!”安可庆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此话万万说不得啊!隔墙有耳!”
朱慈延看着安可庆惶恐的样子,心中那股邪火更旺,但也生出一丝同为“笼中鸟”的悲凉。他烦躁地踢开脚边一颗石子,石子在卵石路上滚出老远。“朕怕什么?不就是那个苏娘子么?她如今不是不在宫中了?朕连说几句话的自由都没了?”
安可庆抬起头,快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附近只有远远站着的几个小太监,才以极低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般道:“陛下……苏娘子她……她的人,怕是还在宫中……” 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朱慈延心中一凛,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道:“小安子,你跟朕说实话,平虏侯……他是不是真有取朕而代之的心思?”
安可庆浑身剧震,这次是真的吓得瘫软在地,连连叩头:“陛下!陛下!这话……这话是要诛九族的啊!奴婢……奴婢不敢妄测!侯爷他……他对陛下一直是恭谨的……” 他语无伦次,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看着安可庆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朱慈延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也感到一种深沉的孤独。连身边最亲近的太监,都不敢、不愿对他说真话。
“罢了,没劲。”他挥了挥手“今日心烦,书也读不进去。小安子,陪朕出宫去散散心吧。朕想去外城,看看那火车去。”
安可庆刚从那要命的问题中缓过一口气,闻言又是一阵为难:“陛下……这……这光天化日之下,您要出宫去外城?这……这于礼不合,也太危险了!若是让朝臣们知晓……”
“朕是皇帝!朕想出宫看看朕的京城,还要他们批准不成?”朱慈延眉毛一竖“什么礼不合?太祖、成祖皇帝还常微服出巡呢!至于危险……哼,这北京城不是被平虏侯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么?能有什么危险?再说,不是还有你们跟着?去,给朕找身寻常富家公子的衣服来!立刻!马上去!”
安可庆知道小皇帝这是心里憋着气,又对那新奇事物好奇,劝是劝不住了。他苦着脸,只得应下:“是……是,奴婢这就去准备。只是陛下,咱们可得快去快回,万万不能让人认出来,也不能去太乱的地方……”
“啰嗦!知道了!快去!”朱慈延不耐烦地催促,或许,只有在那轰隆作响、喷吐黑烟的钢铁怪物面前,在那远离宫墙和朝堂的市井之间,他才能暂时忘却自己这个“天子”身上沉重的枷锁,做一会儿十三岁的朱慈延。
朱慈延正为即将到来的“微服出巡”而心绪稍扬,眉宇间那点少年人的鲜活气刚刚浮现,便被这匆匆跑来的太监冲得烟消云散。那太监跑得急了,气喘吁吁,显是得了消息便一路狂奔而来。
“面圣?”朱慈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初时有些发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久违的词汇与自己有何关联。
旋即,一抹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混杂着浓浓讥诮与自嘲的弧度,在他嘴角勾起,“呵……他们有何事,去见平虏侯不就行了?何必来跪朕这个……木偶皇帝?”
那传话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贴到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哪里敢接半个字,一旁的安可庆也是心脏狂跳,脸色发白,想劝又不敢劝,只能拼命用眼神示意,希望小皇帝能及时收住这危险的话头。
朱慈延却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这连日来的憋闷、今日朝会上的屈辱、方才对自身处境的悲凉感慨,都借着这个由头,抒发了出来。
“内阁已经派人去驱散了?大理寺和顺天府也去了?”他挑了挑眉,方才那点想要出宫看火车的兴致,瞬间转移了方向。
他想看看,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臣子们,那些敢于在宫门外长跪的“骨鲠之士”们,在面对真正铁腕的处置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更想看看,他那位无所不能的“平虏侯”,会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民意”的压力。这压力,是否能在那座冰山上,敲开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