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心?”刘庆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若是遵纪守法、勤学报国之士,朝廷自当优待重用。但若仗着几分才学,几许虚名,便妄议朝政,挟众要君,这等‘栋梁’,不要也罢!大明不缺几个只会空谈、不识大体的书生!”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宫墙巍峨的轮廓,语气斩钉截铁:“此风不可长,必须刹住!就从国子监开始。”
说罢,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沉声道:“备轿。去国子监。”
“子承!”高名衡惊得站起身,“你亲去国子监?这……是否太过?何不让礼部或都察院先行训诫?”
刘庆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切割出冷硬的线条:“礼部?都察院?他们若有魄力整肃,何至于有今日宫门之事?我亲自去,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朝廷的法度,不是儿戏!国子监的风气,该正一正了!”
话音落下,他已大步走出值房。
平虏侯刘庆的轿舆,在午后略显炽烈的阳光下,于数十名亲卫的严密簇拥下,以一种与其主人气质完全契合的、沉默而蕴含巨大威压的姿态,碾过御街平整坚实的水泥路面,向着位于京城东北隅、成贤街北端的国子监,不疾不徐地驶去。
沿途行人商贾,远远望见这不同寻常的仪仗,无不悚然变色,急忙避让至道旁,低头垂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到轿舆行过,才敢悄悄抬眼,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在街巷间扩散开来。
“是平虏侯的轿子!”
“这个时辰……是往国子监方向?”
“天爷!宫门外才闹过一场,侯爷这是要亲去问罪了?”
“怕是要出大事了……国子监那些书生,这次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捅了又如何?侯爷连南京的衙门都敢裁,江南的豪绅都敢抓,还在乎几个读书人?”
“慎言!慎言!”
消息比轿舆行进的速度更快,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半个京城。内阁首辅高名衡闻报,在值房中捻须长叹,神色复杂;都察院左都御史钱谦益府邸书房内,茶杯坠地,粉碎无声;承恩伯李国瑞闻讯,更是瘫坐在太师椅上,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祈祷还是咒骂。而更多的中下层官员、寻常百姓,则是在震惊与忐忑中,等待着即将从国子监传出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
此时此刻,国子监内,早已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宫门外聚集请愿的监生被驱散,几名领头者被顺天府衙役毫不客气地锁拿带走的消息,如同凛冬寒风,瞬间吹散了这座最高学府往日里那份“文脉所系”、“清流所钟”的从容与傲气。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监生号房、讲堂、藏书楼之间蔓延。有人面色惨白,躲在号房里瑟瑟发抖,懊悔不迭;有人强作镇定,却在无人处焦躁踱步;也有人兀自愤愤不平,三五成群,低声咒骂着“权奸当道”、“堵塞言路”,但声音里已明显带上了色厉内荏的味道。
祭酒王祖嫡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此刻在彝伦堂内急得团团转,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官袍的后背已然湿透了一片。
他是万历末年的进士,学问渊博,为人也算方正,但性格偏于保守迂阔,对近年来朝廷的新政多有不以为然,对监生中日益兴起的“清议”之风,虽觉不安,却也无力约束,甚至隐隐有些纵容,认为这是士子“忧国忧民”的表现。可如今,祸事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直指他治下的国子监!
“祸事!祸事啊!” 王祖嫡捶胸顿足,对着同样面如土色的司业、博士、助教们连连哀叹,“早就劝诫过他们,莫要掺和朝政,莫要意气用事!如今触怒了平虏侯,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司业张汝霖相对年轻些,也是满脸愁容:“大人,现在说这些已然无用。当务之急,是该如何应对。平虏侯亲自前来,恐怕……恐怕不会善了。学生年轻气盛,受人蛊惑,或可训诫了事,但我们这些为师者,管教不严、约束不力之罪,怕是难逃干系啊!”
“何止是干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博士颤声道,“宫门跪谏,胁迫君父,此乃大不敬!按律……按律……”
他不敢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的含义,轻则罢官去职,重则下狱论罪,甚至可能牵连家族。
“平虏侯已到棂星门外!”一名书办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禀报,声音都变了调。
堂内众人顿时如遭雷击,一片死寂。王祖嫡身体晃了晃,被张汝霖一把扶住。他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颤声道:“快!快随我出迎!礼数万万不可缺了!还有,传令下去,所有监生不得外出,不得喧哗,更不得再有任何妄议!违者,立即开除学籍,送交顺天府!”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国子监,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如同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学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脚步虚浮的王祖嫡身后,匆匆赶往正门棂星门迎候。
当刘庆的轿舆在棂星门外稳稳停下时,王祖嫡等人早已躬身垂手,列队等候在门外。阳光炽烈,照在他们惶恐不安的脸上,更显苍白。
轿帘掀开,刘庆并未立即下轿,只是微微探出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这群战战兢兢的学官,在那一片低垂的幞头和颤动的补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清晰无误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辟雍。”
两个字,如同两块寒冰,砸在众人心头。不去公廨,不去彝伦堂,直指辟雍,那是天子临雍讲学、举行重大典礼、训诫天下士子的神圣之地!
平虏侯要在那里召见众人,其意不言自明: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巡视或训话,而是一场最高规格的、带有问罪与审判性质的“大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