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些年轻监生脸上变幻的神色,从最初的抗拒,到惊愕,再到茫然和隐约的动摇,火候差不多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和缓,却更切入这些读书人最核心的关切,他们的前途:
“或许你们觉得,这些修桥铺路、造车造船、强兵富国之事,是工匠、军士、商贾所为,与你们读书人无关。那好,本侯再问你们——”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能穿透人心:
“第七问:尔等寒窗苦读十载、数十载,所为何来?莫非只为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挤上那三年一度的科举独木桥,然后或飞黄腾达,或蹉跎岁月,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这个问题,直接刺痛了无数监生内心深处最大的焦虑与迷茫。科举难,难于上青天!多少才华横溢之士,困于场屋,白首无成!这是所有读书人心中永恒的痛。
刘庆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在你们一味抱着祖制,高喊‘清议’之时,可曾看到,承运朝以来,科举之制已然渐变?不再拘泥于八股时文、四书五经!算学、格物、律法、经济,皆可入科考!虽非全盘替代,但已开新途!朝廷开设新式学堂,教授实学,与国子监并立!更在四川建格物院,在沿海设海事学堂,在工部营缮所广招匠人学徒!本侯告诉你们,这天下之大,需要人才之处,何止官场一途?!能治国安邦者是才,能造利国重器者是才,能通晓四海、开拓贸易者亦是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如炬,扫过那一张张因震惊、思索而显得呆滞的面孔:
“本侯再问最后一问,也是关乎你们自身最切身的一问——”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
“第八问:是愿意回到从前,守着那三年一试、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无数英才蹉跎终老、除了做官教书便几无出路的‘祖制’?还是愿意像如今这般,虽然课业或许更繁,考核或许更严,但机会更多,出路更广,年年有科考,处处需人才,只要你有一技之长,肯脚踏实地,便能在这承运朝的新天下,觅得一席之地,实现胸中所学,报效国家,不负平生?!”
“轰——!!!”
这最后一问,尤其是最后那句“年年有科考,处处需人才”,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无数监生心中那堵名为“传统出路”的围墙,也狠狠撞击着他们固守的“惟有读书高”的信念。
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从前科举三年一次,无数人皓首穷经,最终能脱颖而出者寥寥。如今虽然考试科目增加了“杂学”,让一些只通经义的学子感到不适,但考试的机会确实多了!
更重要的是,除了科举,似乎真的有了别的选择!格物院、海事学堂、工部、乃至新设的各级“劝学所”、“实业所”,都在招收读书人,待遇未必比低品官员差,而且做的是“实事”!这对于许多自忖科举无望、或者家境贫寒、急于谋生的监生来说,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很多监生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恐惧、抵触、愤怒,渐渐变为茫然、思索、权衡,最后泛起对旧日信念崩塌的恐慌,有对自身前途的重新审视,也有对刘庆所描绘的、那种“更多可能”的未来的……隐约向往。
利益,永远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说服工具。尤其是关乎自身前途命运的核心利益。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这次死寂中蕴含的东西,与最初那种单纯的恐惧压抑,已然不同。多了反思,多了动摇,多了暗流涌动的思想交锋。
刘庆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那层坚硬而封闭的外壳,已经被他砸开了裂缝。
他重新坐下:
“本侯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苦读诗书,胸怀大志,真心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在维护道统,在尽臣子本分。本侯亦曾对你们寄予厚望,认为你们将是未来重振大明、开创盛世的中流砥柱。所以,对你们之前的一些狂悖言行,本侯心存宽容,屡屡训诫,总想着你们年轻,易受蛊惑,假以时日,自会明理。”
他话锋陡然一转:
“然而,宽容换来的不是醒悟,而是变本加厉!是得寸进尺!是将朝廷的仁政,视为软弱可欺!是将学府的清誉,当作对抗中枢的资本!今日宫门跪谏,已非寻常议政,而是公然胁迫君父,扰乱朝纲!此风若长,国将不国!今日,当着先圣先贤,当着这辟雍大殿,本侯把话说明白,立下规矩——”
“一则,国子监,是朝廷的国子监,是大明养士育才、储备栋梁之圣地,不是藏污纳垢、滋生叛逆、空谈误国之巢穴!从今日起,国子监上下,无论师生,需深刻反省,涤荡颓风,整肃纲纪!”
“二则,祭酒王祖嫡,司业张汝霖,及国子监所有博士、助教、学正、学录等一应学官,三日之内,各上自陈谢罪奏章,详述历年管教得失,深刻检讨自身于监生串联议政、干扰国策之事中,有无失察、纵容乃至暗中推动之责!并附上切实可行之整饬学风、严明纪律章程!若有敷衍塞责、推诿隐瞒者,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王祖嫡等人闻言,如丧考妣,只能连连叩首,涕泪交加地应“遵命”。
“三则,所有监生,自明日起,暂停一切日常课业。重读《太祖宝训》、《皇明祖训》,重温太祖高皇帝创业维艰、立规矩、严法度之苦心!重学何为忠君体国,何为臣子本分,何为学以致用!每人需撰写心得感悟,由博士批阅,祭酒核查,务求入脑入心!此期间,严禁串联,严禁私议朝政,违者立即黜革,送有司问罪!”
监生们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对他们进行彻底的思想“回炉”了。
“四则,此次宫门跪谏,所有参与者,名单早已在册。为首煽动、情节严重者,已由顺天府拘押,朝廷自有国法处置,或流或徒,绝不姑息!其余盲从者,视其悔过程度,或留监察看,或记大过,或罚没廪饩,以观后效!国子监需将处置结果详列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