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不少参与跪谏的监生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五则,也是最后一条。”刘庆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自今而后,国子监设‘监丞’一职,由朝廷直接委派,不隶祭酒,专司监察学风纪律,纠举不法。国子监所有学官任命、考核,需报经礼部与吏部共议。监生之德行操守考核,与课业同等紧要,若有串联滋事、非议朝政、干扰国策之行,无论成绩优劣,立即革除功名,逐出国子监,终身不得参与科举,永不叙用!若涉不法,依律严惩!”
“哗——”尽管极力压抑,殿内还是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这最后一条,等于是给国子监这所最高学府套上了最牢固的“紧箍咒”,从此以后,学官权力被分割制约,监生更是被严密监控,任何“不轨”苗头都会被扼杀在摇篮里。国子监将彻底从“清议中心”、“政治风向标”,转变为朝廷严格掌控下的、纯粹的“人才培养基地”。
这变革,不可谓不剧烈,不可谓不彻底!
说完这五条,刘庆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尽。他不再看下方那些神色各异、命运已定的众人,缓缓站起身。
“本侯言尽于此。这大明,是亿万生民的大明,是历经劫难、百废待兴、亟待振兴的大明!它的路该怎么走,靠的不是坐而论道、空谈误国,靠的是实干,是血汗,是像边关将士那样枕戈待旦、浴血沙场,是像工匠那样精益求精、巧夺天工,是像农夫那样面朝黄土、辛勤耕耘,是像商贾那样通晓四海、贸迁有无!同样,也需要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正明体达用,将圣贤道理与经世实务结合起来,脚踏实地,为这天下,为这黎民,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殿正中孔子的牌位,目光深邃难明,然后猛地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赵率教一挥手,亲卫们迅速收拢队形,紧随其后。铿锵的甲叶声再次响起,如同送葬的钟鼓,敲在每一个跪伏者的心头。
直到刘庆的仪仗彻底消失在辟雍殿外,消失在国子监层层叠叠的宫墙门廊之后,殿内殿外,那黑压压跪倒的学官与监生,依旧久久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许多人还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身体僵硬,汗水早已湿透了里外衣衫,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一些年迈体弱的学官,直接瘫倒在地,昏厥过去,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祭酒王祖嫡被张汝霖等人勉强搀扶起来,他脸色灰败,只是喃喃地重复着:“完了……全完了……”
而更多的年轻监生,则是在最初的恐惧、震撼、茫然之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与思考。
平虏侯的话,席卷了他们既有的认知世界。那些关于祖制、关于清议、关于读书人使命与出路的信条,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刘庆列举的那些新政实效,尤其是关于科举与出路的质问,像一根根尖刺,扎在他们最敏感、最现实的神经上。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过去所坚持的,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道义”,有多少是被人灌输的“偏见”,又有多少,只是为了维护自身那点可怜的、建立在空谈之上的“清高”?
烛影在玻璃灯罩里摇曳,将刘庆伏案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上。更漏的水滴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日国子监辟雍殿中的雷霆叱咤、学子们惶恐的面容,此刻已沉淀为心底一丝冷硬的决然。破,已然做了。那立呢?破旧屋易,立新厦难。这新厦的基石,该立在何处?又该是什么模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地图西南那片层峦叠嶂之中的四川,成都府外,他亲自圈定的那块地方,“格物院”。
那里原本只是他一个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收拢些西洋来的“奇技淫巧”之士,弄些火器、钟表、星图之类,算是未雨绸缪,也为满足自己那份对另一套学问体系的好奇。可如今看来,那地方,太小了,格局也太窄了。
国子监那潭死水,今日被他用重棍搅了一搅,沉渣泛起,臭不可闻。可光搅动有什么用?水不会自己变清,更不会生出新的活鱼来。得有一处活水源头,源源不断地注入清流,才能涤荡陈腐,滋养新苗。
“国子监……终究是老了。”刘庆低声叹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地图表面摩挲着四川的位置,“老的不仅是屋舍章程,是里头教的人,学的人,连那空气,都透着一股子故纸堆里的霉味。指着它育出能造巨舰、通万里海路、精研万物之理、实心用事的人才?无异于缘木求鱼。”
他想起那些监生,年轻的脸上却早早蒙上了一层迂阔的尘垢,除了子曰诗云、祖宗成法,对脚下的土地、头顶的星空、海外的风云,几乎懵然无知。这样的读书人,于朝堂是清谈误国的嘴仗高手,于地方是束手无策的庸官,于这正在剧变的大明,何益之有?
“得有个新地方。”他眼中那簇自四川归来后便未曾熄灭的火苗,此刻燃烧得更加旺盛,“一个不靠祖宗语录当饭吃的去处。一个能让有真才实学、哪怕他摆弄的是机括、是草木、是金石、是算筹的人,也能挺直腰杆做学问的地方。一个……能真正为我大明,育出些不一样的‘读书种子’的地方。”
四川格物院,这个名字忽然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它不能再仅仅是个“院”了。
他走回书案,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提起那把用了多年、温润如玉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半盏早已凉透的浓茶,缓缓饮下。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思绪更加清明。然后,他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镇纸压平,取了一支狼毫,在砚池里慢慢舔匀了墨。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奏章公文,更像是写给自己的备忘,也是勾勒一个未来的蓝图。他略一沉吟,提笔写下:
“四川格物院升格拓建纲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