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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辽东的风会很大
    第二日,福王府暖阁里的熏香变了。

    昨日那甜腻的龙涎香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清冽、也更为幽远的沉水香。

    一切准备就绪。

    没过多久,三名身穿朝鲜官服的使臣,被内侍引了进来。

    正使是李氏朝鲜判中枢府事李安全。

    他身后跟着陈奏使郑斗源,以及年纪最轻的书状官金墉。

    三人一踏入暖阁,一股融融的暖气便裹挟着奢华之风扑面而来。

    他们一路从冰天雪地的辽东而来,身上还带着北国的寒气。

    三人不敢多看,立刻整了整衣冠,对着上首那个圆滚滚的亲王,行了最恭敬的大礼。

    “外臣李安全,率朝鲜国使团,参见福王千岁。”

    他们的汉话说得极为标准,只是腔调里,带着一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谦卑与谨慎。

    朱常洵依旧是那个人畜无害的笑面佛。

    “三位使臣,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他抬了抬手,自有下人上前,为三人搬来锦墩。

    “一路远来,辛苦了。会同馆住的可还习惯?”

    开口便是最寻常的嘘寒问暖,热情得恰到好处。

    李安全躬着身子,不敢坐实,只拿半个屁股沾着凳子边儿。

    “谢王爷关怀。得沐天朝雨露,虽寒冬亦觉温暖如春。”

    一句奉承话说得滴水不漏。

    朱常洵呵呵一笑,也不点破。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三个人。

    李安全年过五旬,须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角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透着一股被忧虑常年侵蚀的疲态。

    郑斗源则要年轻些,四十出头,腰杆挺得笔直,但那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最年轻的金墉,则是一脸的肃穆,只是那双不断扫视着四周的眼睛,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真是三个不同的样子。

    朱常洵心中哂笑,面上却是一片和煦。

    “贵国国王,身体可还康健?”

    “托陛下与王爷洪福,国主安好,时常感念天朝恩德,日夜祝祷大明国祚永昌。”李安全答得愈发恭敬。

    这番毫无营养的客套话,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福王就像一个耐心的主人,听着远方亲戚诉说着家中的琐事,时而点头,时而叹息,却始终没有切入正题。

    李安全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与郑斗源对视一眼,后者极轻微地颔首。

    李安全清了清嗓子,身体向前倾了些许,试探着开口。

    “王爷,外臣此番前来,除了朝贡之外,亦是奉了国主之命,特来恭贺天朝大捷!”

    ”己巳年,通州一战,将那奴酋打了回去,国王就想派我们出使,却刚好被金军发现。无功而返。“

    “喀喇沁一役,曹将军天威浩荡,为大明开疆拓土,扬我国威。消息传至我朝鲜,举国欢腾!我王更是设宴三日,遥祝陛下圣武!”

    “哦?”

    朱常洵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这等事?那可真是辛苦贵国君臣了。”

    他的反应平淡如水,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郑斗源见状,立刻接口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爷有所不知!建奴凶顽,窃据辽东,奴役我朝鲜,强迫我国与之结‘兄弟之盟’,实乃奇耻大辱!”

    “我国君臣百姓,无一日不盼望王师出关,荡平丑类,还辽东朗朗乾坤!”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都有些颤抖,脸上满是悲愤。

    “如今听闻天朝大胜,我等皆以为,王师不日便将东进。届时,我朝鲜必将倾全国之力,以迎王师!为大明前驱!”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几乎是剖心沥胆。

    然而,朱常洵只是慢悠悠地品了口茶。

    “唉。”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悲天悯人的叹息。

    “建奴确实凶悍。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本王都明白,陛下也明白。”

    明白。

    仅仅是明白。

    李安全和郑斗源脸上的悲愤与期待,瞬间凝固了。

    那股刚刚燃起的火热,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连青烟都没能升起一缕。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福王仿佛没有察觉,他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点心。

    “来,尝尝这个,京城的驴打滚,别处可吃不到。”

    他热情地招呼着,却将那堵看不见的墙,砌得更高,更厚。

    李安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归。

    他咬了咬牙,决定冒一次险。

    “王爷,外臣斗胆,敢问一句……”

    他站起身,对着福王深深一拜。

    “大明,对于辽东……下一步,究竟是何方略?”

    死寂。

    整个暖阁,只剩下银丝碳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朱常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安全,那双被肥肉挤压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压力。

    李安全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巨蟒盯住了,那目光黏稠而冰冷,让他从头到脚都开始发麻。

    他知道,自己逾越了。

    一个藩国使臣,竟敢探问上国国策,这是取死之道。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准备跪地请罪的时候。

    朱常洵忽然又笑了。

    “李大人,你太紧张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李安全坐下。

    “坐,坐下说。”

    “国与国之间,就像人与人之间,讲究的是一个缘分,一个时机。时机未到,说再多,也是枉然。”

    他的话,玄之又玄,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李安全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去。

    他颓然坐下,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

    失败了。

    这次会面,已经彻底失败了。

    大明皇帝,根本没有收复辽东的打算。

    朝鲜,被放弃了。

    他身后的金墉,年轻的脸上也满是失望与不甘。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还是李安全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那原本还算挺直的腰杆,此刻彻底垮了下去。

    “外臣……叨扰王爷多时,不敢再耽误王爷清修,我等……告退。”

    他的声音,干涩而无力。

    郑斗源与金墉也随之起身,脸上是同样的绝望。

    朱常洵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们自己破碎的希望上。

    就在李安全的手,即将触碰到门帘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了福王那不紧不慢的嗓音。

    “对了。”

    三人身体同时一僵,猛地回头。

    “陛下让本王,转告贵国国王一句话。”

    李安全屏住呼吸,不敢错过一个字。

    福王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话语平淡。

    “明年开春,辽东的风,会很大。”

    “有时候不看怎么说,而看怎么做!”

    李安全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炸开。

    风?

    辽东的风,哪一年不大?

    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风。

    这不是承诺。

    这是预告。

    这是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李安全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对着福王的方向,深深叩首。

    那因激动而颤抖的哽咽,回荡在温暖的殿阁之内。

    “外臣…叩谢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