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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孔孟的罪人
    “若中途生变,无力耕种者,可由直系亲属承继。或退还田地,官府返还已缴田贷之五成。”

    “北方等战乱之地,此策酌情放宽。”

    这一条,已经不是简单的税收改革了。

    这是在挖所有地主士绅的根!

    地主收租五成,朝廷亦收租五成,可三十年后,朝廷的地就变成百姓自己的了!

    这意味着,地主士绅的佃户会跑光!他们若想有人耕种,就必须大幅度降低地租,甚至给出更有利的条件。

    这等于用整个国家的力量,逼着他们让利于民!

    王承恩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圣旨合拢,退到一旁。

    “噗通!”

    一声闷响,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志道,这位以刚正不阿、专好抬杠闻名的言官,第一个跪倒在地。

    他涕泪横流,头颅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响声。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凄厉。

    “优待士人,乃太祖高皇帝定下之国策!官绅一体纳粮,是自毁长城!此举必将失尽天下士人之心,动摇我大明二百余年之国本啊!”

    他的声音,如同一个信号。

    “噗通!噗通!”

    人群瞬间跪倒了一大片。

    “请陛下三思!祖宗之法,岂可轻变!”

    “动摇国本,祸在旦夕!请陛下收回成命!”

    龙椅上,朱由检依旧一言不发。

    看着那一幕幕或真或假的忠勇与悲愤。

    就在此时,户部尚书袁可立站了出来。

    他没有下跪,只是对着龙椅长揖及地,而后缓缓直起身,环视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同僚,声音异常沉稳有力。

    “诸位同僚,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可否听老夫一言?”

    哭声渐歇,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袁可立,这个大明的铁算盘,这个最该反对的人,他想说什么?

    “陛下仁德,减苏松之重赋,降天下之田税,此乃与民休息的善政,是活万民之策,诸位为何要反对?”

    王志道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他,怒吼道:“袁阁老!你莫要混淆视听!减税是小,废除优免,动摇国本是真!你身为户部尚书,饱读圣贤之书,岂能为虎作伥!”

    “为虎作伥?”

    袁可立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王都宪,老夫只问你一句,户部去年一年的税银收入,是多少?”

    王志道一愣,虽然去年年底户部年报宣报过,可他此时记不清了。

    袁可立不等他回答,伸出了一根干枯的手指。

    “一千四百余万两!”

    他又伸出三根手指。

    “而我大明宗亲勋贵所占之田,三成!”

    再伸出四根。

    “天下官绅所占之田,四成!”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这七成最肥沃的土地,因优免而无需缴纳田税。”

    “剩下的三成薄田,却要承担这一千四百多万两的税赋!你来告诉老夫,这是何道理!”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激昂。

    “如今陛下行新政,一体纳粮,户部上下算过,即便普降田税,国库每岁至少可增收白银一千五百万两!总数,可达三千万两!”

    袁可立还在继续。

    “有了这笔钱,九边将士可以吃饱穿暖,战死沙场亦无怨!河南的灾民可以得到赈济,不至于流离失所,沦为盗匪!天下百姓可以分到田地,安居乐业!”

    “我大明,才能真正强盛起来!”

    “至于‘致仕恩养’,那更是陛下天大的仁慈!用你们这些官绅多缴的税,来养为国操劳一生的功臣,来给你们死后的体面!何错之有?”

    “你…”王志道被驳得哑口无言。

    身着青色朝服的吏部郎中卢化鳌则是在心中盘算。升一级,便是绯色官服。青衣归乡和绯衣归乡,那可是完完全全的不同。

    旁边的一名给事中不甘心,跳了出来,指着袁可立的鼻子骂道:“袁可立!你休要巧言令色!你这是拿天下士人的钱,去买你自己的官声!你背弃了圣人教诲,愧对天下读书人!”

    “闭嘴!”

    一声暴喝,却是首辅孙承宗。

    这位四朝元老,缓缓站出,神色复杂,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礼部尚书徐光启紧随其后,声音洪亮:“此乃强国富民之策,民富则国强!臣,附议!”

    英国公张维贤大步出列,身后一众勋贵,虽脸色各异,却也齐声附和:“臣等,愿为陛下表率,全力配合新政!”

    新任兵部右侍郎孙传庭,那个在陕西见多了人间疾苦的酷吏,更是双目放光:“陛下此策为国为民,乃千秋未有之伟业!臣等,当鼎力支持!”

    一个个重臣,一个个实权人物,接连站出。

    他们如同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堤坝,挡住了反对的浪潮。

    孙承宗看着那些依旧跪地不起的官员,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威严。

    “诸位同僚,平日里,你们张口闭口皆是为国为民。”

    “今日,陛下行真正为民之策,你们却要阻拦?”

    “老夫身为首辅,自当全力支持。若有阻挠新政者,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天下百姓为敌!”

    孙承宗的表态,是彻底碾碎所有幻想的最后一块巨石。

    这时,左都御史刘宗周站了出来,所有官员似乎看到了希望,这位头最铁的刘铁头一定会扞卫官员们的利益。

    结果他亦是对着皇上一躬身说道:“陛下此法深合圣王之道,臣非阿谀,实为天下苍生而赞;然臣必以十倍心力严查执行之弊,若有好吏借此害民,臣仍将死谏到底!”

    内阁,六部,勋贵……大明的权力核心,竟然在这一刻,诡异地团结在了皇帝的周围。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彻底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王志道看着那些曾经与自己一同高谈阔论,标榜“清流”的同僚,此刻却一个个成了新政的急先锋。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袁可立,又无力地转向孙承宗,最终,看向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你们……你们……”

    一口气没上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最终,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你们…都是我孔孟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