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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午门跪谏
    翌日,残阳将紫禁城的角楼染上一层昏红。

    午门之外,黑压压跪倒一片。

    为首的,正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志道。

    他身后,跟着皆是些心中不忿的京官,林林总总,足有百人。他们身着品阶各异的朝服,在这暮色四合时分午门跪谏。

    乾清宫内,晚膳刚刚摆上。

    一名小太监疾步而入,将午门外的情形禀报。

    朱由检正用银箸夹起一块清蒸鲈鱼,闻言,动作丝毫未停。

    他甚至轻哼一声。

    “倒是会挑时候。”

    “黄昏,不热。”

    “夏日的夜里,也冻不着他们。”

    他将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而不是在面对一场朝堂风暴。

    “让他们跪着。”

    “朕也想看看,这帮读书人的膝盖,究竟有没有他们嘴上说的那么硬。”

    小太监大气不敢出,躬身悄然退下。

    暖阁内重归宁静,只余下皇帝从容不迫的进食声,与窗外渐起的风声。

    用过晚膳,宫人奉上新沏的香茗。

    朱由检端着茶盏,踱到窗前,视线投向午门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宫墙,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无形的、试图逼宫的压力,已然穿透宫墙,弥漫在空气里。

    跪谏。

    这是文官罪善用的道德围剿。

    用所谓的气节和民意,将皇帝架在“昏君”、“暴君”的道德审判席上,逼着君王在天下舆论面前低头。

    武宗毅皇帝的“廷杖”,当场打死十一人。

    世宗肃皇帝更是将一百三十四人下狱,一百八十余人施以廷杖,其中16人因中暑,绝食等缘由死亡。

    可结果呢?

    那些被打死的,成了士林传颂的“忠烈”。

    那些活下来的,成了官场标榜的“硬骨”,日后不少人反而官运亨通。

    皇帝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更输了人心。

    朱由检放下茶盏,自己如今要的,是推行新政,是彻底扭转大明的颓势。

    他需要的是一个高效、听话,而不是一个离心离德、阳奉阴违的官僚体系。

    喊打喊杀,是最低级的手段。

    思绪流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他转过身。

    “大伴。”

    一直侍立在旁的王承恩快步上前:“皇爷。”

    “朕记得,去年新选入宫的内官和宫女里,你查出来两个有问题的?”

    王承恩的心思何等剔透,皇帝在此时重提旧事,必有深意。

    他躬身回道:“回皇爷,确有此事。自皇爷吩咐,奴婢对宫中进人,都是亲自核验。”

    “其中有两名小内官,是‘无名白’。”

    所谓“无名白”,便是那些怀揣着富贵梦,在宫外私自净身,却因各种缘由未被宫廷收录,流落在京师周遭的苦命人。

    “此二人年纪已过十五,本不该入选。奴婢细察之下,发现是受了两名京官的授意,走了门路才混进来的,若不是层层筛查,确实难以发现。”

    朱由检摆了摆手,这些细节,他当初听过,已然知晓。

    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去看看。”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那两名京官,今日可跪在午门外?”

    王承恩继续躬身听着。

    “如果跪着。”

    朱由检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双手闲适地搭在明黄的龙袍之上。

    “就让那两个小内官,去把他们的‘恩主’咬出来。”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不能让他们平白无故地咬。”

    王承恩侍奉皇帝多年,早已将君王的心思揣摩得通透无比。

    “平白无故”,自然是指不能用贪腐、举荐不力这种不痛不痒的罪名。

    要咬,就要一击毙命。

    要用一种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甚至连沾染都不敢沾染的罪名。

    “奴婢,遵旨。”

    王承恩深深一拜,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他转身退下,留下另一名太监伺候。亲自去办这件足以掀翻朝堂的大事。

    夜色渐深。

    一盏盏灯笼在宫墙上亮起,昏黄的光将跪在午门外的官员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不少上了年纪的官员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在风中微微摇晃。

    就在此时,宫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利到变调的嘶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不好了!有奸人下毒,谋害陛下!”

    “王总管!王总管为陛下尝膳,中毒昏迷了!”

    这道声音仿佛一道惊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皇宫,随即冲出宫门,狠狠砸在午门外那群跪谏官员的头上。

    所有人都懵了。

    谋害陛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中毒昏迷?

    王志道猛地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这是谁干的?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一队东厂番役,手持绣春刀,腰挎铁索,从宫内奔涌而出。

    他们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官员,径直冲向人群。

    为首的理刑百户,手中高举火把,火光映照着他那张阴沉如铁的脸。

    他展开一份明黄卷轴,声若寒冰。

    “奉旨拿人!”

    “内官赵大喜、李不闹,意图毒害圣上,幸赖王总管护驾,以身试毒,方保圣躬万全!”

    “经东厂审问,二人招认,乃受大理寺左少卿张霖、翰林院侍读学士孙敬之指使!”

    “张霖!孙敬之!谋逆大罪,还不束手就擒!”

    人群中,两名官员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比死人还白。

    正是张霖和孙敬之!

    他们瘫软在地,身体抖如筛糠,嘴里徒劳地发出嗬嗬的声响:“冤枉……冤枉啊……”

    然而,东厂番役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冰冷的铁索瞬间加身,破布堵嘴,直接像拖死狗一般拖走了。

    这一下,整个午门前彻底炸开了锅。

    王志道整个人都傻了。

    他或许有私心,想借着跪谏博一个不畏强权、刚直敢言的青史美名。

    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变成一桩骇人听闻的谋逆大案!

    这要是继续跪下去,哪里还是什么为民请命的忠臣?

    分明就是谋逆大罪的同党!

    这个帽子要是被扣下来,别说青史留名了,全家老小的脑袋够不够砍都是未知之数!

    一瞬间,每一个跪着官员的身上都早已被冷汗浸透,比夏日的暴雨浇过还要狼狈。

    这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那两个字。

    谋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信号。

    “哗啦啦……”

    原本还铁骨铮铮、阵型严整的百官,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们争先恐后地爬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作鸟兽散,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一刻也不敢在此地多留。

    不过片刻功夫。

    方才还人头攒动、声势浩大的午门前,空无一人,只余下被风吹起的几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