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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欲效萨尔施故智,且凭弱女入危城
    崇祯七年,九月初。

    义州城。

    烛火摇曳。

    光影里,一张清丽却沉静的面孔,正对着一封信。

    布木布泰,如今的玉澜,正缓慢而坚定地将一张极薄的绢纸折叠。

    她的指尖没有用力,动作慎重到了极点,托着的是整个科尔沁部的未来。

    洪承畴负手立在桌边,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他看着那被塞进蜡丸的信件,密信之上,不过寥寥数语。

    内容平淡如水,无非是说自己在义州一切安好,嘱咐兄长吴克善勿要挂念,末了提了一句,许久没喝到家乡的马奶酒,有些想念。

    “就这样?”

    洪承畴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对,就这样。”

    玉澜停下动作,抬头迎上这位大明督师审视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如今任何明显的话语,都可能导致信送不到科尔沁部,甚至反而被皇太极所察觉。”

    “皇太极生性多疑,任何一封从我手里送往科尔沁的信,都会被他的人像篦子一样梳理盘查。”

    “只有这种不痛不痒的平安信,才最容易送到我哥哥的手里。”

    洪承畴走到窗边,指尖推开一道缝隙。

    利刃般的北风瞬间灌入,吹乱了他鬓角的白发。

    “一封平安信,如何让你哥哥吴克善,明白我大明的态度?”

    玉澜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声音在穿堂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

    “我那位兄长,外表粗豪,内里却比谁都精明。”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收到一封来自敌营的平安信,本身就在告诉他——我在这里,很安全,并且有能力往外传信。”

    她顿了顿,眸光变得幽深。

    “若皇太极截获,这只是一封寻常家书。”

    “若信到了吴克善手里,他必然会派绝对的心腹过来回信。”

    “到那时,才是真正告知意图的时候。”

    洪承畴转过头,重新看向眼前的女子。

    她已褪去汉家襦裙,换上一身利落的银灰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腰间束着瑞云纹革带。

    若非那过于清丽的容貌,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督师帐下一位英气逼人的随军幕僚。

    “为免沈阳起疑,只能委屈玉澜暂作此番打扮。”

    “委屈?”

    玉澜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没有半分笑意。

    “能在大明督师的军帐里当个执笔的幕僚,总好过在沈阳的宫墙里,当一个只为生孩子的物件。”

    洪承畴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张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的巨幅舆图。

    他的手指,落在一处名为“广宁”的城池上,重重停下。

    “广宁,辽东门户。当年,这里曾是我大明辽东镇的治所。”

    “如今义州已下,辽西走廊的最后一根钉子,就是它。”

    “我们知道,皇太极,也知道。”

    玉澜走上前,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在地图那致命的一点上。

    “广宁城如今的旗主,是正蓝旗的德格类。”

    洪承畴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德格类,莽古尔泰的亲弟弟。”

    “正是。”

    玉澜的声音陡然压低。

    “去年,莽古尔泰在崇政殿上,因求援被拒,与皇太极拔刀相向。”

    “刀出鞘五寸,直指大汗宝座。”

    “莽古尔泰性情暴烈,可他毕竟是大金开国元勋。但没过多久,这位正蓝旗的旗主,就在自己的府邸里‘暴病身亡’了。”

    玉澜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广宁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一个绞索般的圈。

    “德格类继承了旗主之位,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哥哥是怎么死的。”

    “整个正蓝旗的勇士们,也都清楚。”

    洪承畴猛地转身,直视着她。

    “你的意思是,德格类可反?”

    “不。”

    玉澜摇头,分析得冷静而透彻。

    “德格类没有那个胆子。但他对皇太极的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缺的,不是恨意,而是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若大明兵马能以雷霆之势合围广宁,形成泰山压顶之势,断绝他所有幻想。”

    “玉澜,愿单骑入城。”

    “这广宁,可不攻自破。”

    洪承畴盯着她,久久不语。

    他在权衡,在计算。

    这女人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柄双刃剑。

    用好了,是破敌利器。

    用不好,就是自刎之刃。

    许久,他沉声道:“既然玉澜有此信心,本督,便陪你赌这一把!”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盛京,崇政殿。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平日里最得宠的内侍,此刻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

    皇太极坐在巨大的虎皮椅上,面前摆着几份已经翻得卷边的军报。

    他宽大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没消息?”

    皇太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阶下,大金第一谋士范文程跪伏于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回大汗,明军的斥候网,如天罗地网,我方的探子折损惨重,十去九不归。”

    范文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但各路兵马的大致动向,臣已推演出来。”

    皇太极站起身,踱步至地图旁。

    “说。”

    “西面,卢象升所部,已与察哈尔部的额哲合流。”

    范文程的手指在舆图上颤抖着划过。

    “六万五千几乎都是骑兵,其锋锐已直抵辽河。”

    皇太极重重哼了一声。

    “南面。”

    “南面,徐允祯部已全线压到大凌河城,与义州城的洪承畴连成一片,彻底封死了我军南下的通道。”

    范文程抬起头,满脸忧色。

    “洪承畴在义州按兵不动,但每日都有海量的粮草辎重运入城中,他是在等,等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皇太极在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重。

    范文程继续说道:“大明的京营主力暂时没漏行踪,但是臣认为他的目标肯定是广宁城。”

    压迫感扼住了他的咽喉。

    “八十万……那朱由检是疯了,还是真以为能一口吞下我大金?”

    他猛地停步,发出一声冷笑。

    “传令!”

    “效仿先汗萨尔浒故智!”

    “任他几路来,我只打他最痛的一路!”

    多尔衮上前,眉宇间满是阴郁:“大汗的意思是,收缩兵力,诱敌深入?”

    “不。”

    皇太极眼中燃起狼一般的凶光。

    “广宁城,绝不能丢!广宁一失,我们的防线便一缩再缩!”

    “传令德格类,死守广宁!无论明军攻势多猛,必须给本汗撑住十五日!”

    “本汗将亲率七万主力,就埋伏在广宁北面的黑山!”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狠狠一抓,要将那片土地捏碎。

    “等明军主力在广宁城下筋疲力尽之时,便是本汗的狼群,将他们撕成碎片之日!”

    多铎却有些迟疑。

    “大汗,德格类他……去岁之事……”

    “此等灭国之战,他若敢有二心,本汗便让整个正蓝旗为他陪葬!”

    皇太极语气决绝,充满了血腥味。

    “告诉德格类,只要守住广宁,此战缴获,他正蓝旗优先挑选!”

    “大汗圣明!”

    众贝勒齐声高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