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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虎将帐前争印绶,锦书信里布奇谋
    锦州城北十里,一处平原。

    整条路,已被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玄色洪流彻底铺满。

    没有推搡咒骂的民夫,只有军纪严明、扎寨井然有序的营盘。

    八万京营精锐陆续抵达。

    主帅张维贤已带先锋营在此驻扎五日,等待着后续部队的汇合。

    辽西走廊地势狭长,大军必须在此结成铁阵,方能一往无前。

    运粮的骡马队队列整齐,拉车的健畜个个膘肥体壮,沉重的车轮碾过夯实的土路,留下极深的辙印。

    车上装载的,并非寻常木料。

    那是加固了铁皮的长车,里面满载着产自天工城的颗粒火药,每一箱都贴着醒目的红色封条。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着把火药当干粮带的。”

    一名骑在马上的什长,轻轻敲了敲身边的弹药箱,满脸都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行军之初,不少老兵痞还在私底下嘀咕。

    说朝廷这回又是急火攻心,辽东补给线何其凶险,断粮是家常便饭。

    可随着大军推进,每经过一座城池,当地官仓便立刻敞开。

    早已囤积如山的物资,迅速充实进队尾。

    那是皇明银行不计成本支出的白银,也是户部在那道名为“统筹”的铁律下,于辽西走廊提前布下的物资之网。

    士气,在不知不觉间攀升到了顶峰。

    这种手中攥着打不完的火药、肚里装着管够的粮食的厚实感,让每一名兵卒都挺直了脊梁。

    中军大帐。

    巨大的牛皮帐篷内,几支粗壮的牛脂大烛烧得亮如白昼。

    帅位的人还没到,帐内震天的嗓门,几乎要把帐篷顶给掀了。

    “老祖,你那三千营全是四条腿的,广宁城墙高三丈八,你能带马飞上去?”

    赵率教把腰间的佩刀“哐”地一声拍在案几上。

    “攻坚克难,还得靠我五军营的铁脚板!这头阵,谁也别想跟老子抢!”

    祖大寿发出一声冷哼,手指指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老赵,器械上墙太慢了!”

    “要我看,让满胡子集中火力,轰开一处城墙,我率部直接冲杀进去!”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一旁坐着的满桂却反常地没有掺和。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护腕,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

    满桂发出一声低笑。

    “老赵,老祖,你们俩争这头阵,是不是忘了神机营是干什么吃的?”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两人中间,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在两人争抢的那份地图上。

    “你们是想用人命去填,还是想用马骨去撞?”

    “我神机营拿这先锋,进城也就是多放几响炮的事。”

    赵率教哂笑。

    “满胡子,你那炮利是不假,可城轰破了,总得有人进去掌控大局吧。”

    “难道你们神机营现在还学会了把火枪当长枪使,玩近身先登?”

    满桂没说话。

    他走到帐帘边,猛地掀开一道缝隙,指向营地后方那几十辆被黑色厚布严密遮盖的巨大马车。

    那车体比寻常运粮车大出一圈,需四头强健的骡子才能拉拽,轮轴处似乎还专门加装了减震的构件,透着一股神秘。

    “瞧见那些大宝贝了吗?”

    满桂的声音压得极低。

    “懂什么叫空军吗?跟你们两个大老粗,说不着!”(绝对没有针对钓鱼佬)

    赵率教和祖大寿一时语塞。

    他奶奶的,你满胡子不是大老粗?陛下给你的秘密武器,你还得瑟上了!

    帐内陡然一静。

    祖大寿与赵率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郁闷。

    这一路过来,他们就觉得满桂这厮神神秘秘,虽然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东西,可具体啥样,他们是真不知道。

    “咚——”

    原本喧闹的将领们瞬间噤声,一个个屏息凝神,迅速整理甲胄。

    沉重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张维贤一身鎏金蟒纹甲,左手按着尚方宝剑的剑柄,跨入大帐。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股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气场,将帐内所有的躁动与争执镇压。

    征虏大将军英国公张维贤走到帅位前,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转过身。

    那道带着肃杀之意的目光,在大帐内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祖大寿这等悍将也忍不住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张帅位,是当年护驾登基的泼天功勋,是己巳之战打瘸皇太极的赫赫战功,是实打实堆出来的底气。

    “吵出结果了没?”

    张维贤终于坐下,声音平淡,却重如泰山。

    “大将军!”

    众人齐刷刷行了军礼,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

    祖大寿嗓门最大。

    “广宁就在眼前,末将愿立军令状,一日之内,必摘了那德格类的脑袋献于麾下!”

    赵率教也不甘示弱。

    “末将愿为前驱,不破广宁,提头来见!”

    张维贤看着案几上那枚沉甸甸的纯银帅印,右手五指微张,缓缓悬在印纽之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等待着那道下令破城的将令。

    突然。

    帐外传来急促到撕裂空气的奔马声,由远及近。

    “义州城急信!请大将军亲启!”

    一名斥候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火漆封死、通体漆黑的铁筒,闯入帐中。

    满帐武将神情剧变。

    这个时间,这个频率,难不成辽东防线出了岔子?

    张维贤面色一凝。

    他伸手接过铁筒,指甲扣开封泥,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随着视线快速移动。

    张维贤那原本因为杀意而紧绷的脸,变得有些怪异。

    随后。

    他竟笑了起来。

    透着一股子无奈的笑意。

    “大将军?”

    满桂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张维贤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小小的绢帛在手中反复摩挲。

    过了片刻。

    他站起身,推开身后的坐垫,大步走到那幅广宁城防舆图前。

    “这先锋印,你们谁也别争了。”

    他的手指,在广宁城的标志上重重一点。

    “这城,先不攻了。”

    满座皆惊。

    “大将军,此时士气正盛,正是一鼓作气的时机啊!”

    赵率教急得一步跨到前面。

    张维贤抬手,制止了他。

    “老子没说不打仗,老子说的是,这广宁城,不是打下来的,是要演下来的。”

    他转过头。

    “城里有暗棋。”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位老帅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