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手中那把偃月刀。
“安静,不代表安全。”
他抬起刀,指向前方那片开阔的平原。
这里是辽河平原向西北过渡的地带,一马平川,无遮无拦。
“传令下去。”
“以千人队为一组,散开,把所有渡口都给我占了。”
“挖沟,设卡。”
卢象升的声音冷得像这北地的风。
“不管是从沈阳来的援军,还是从辽阳逃出来的耗子,只要出现在视野里……”
他手中的大刀猛地挥下,带起一阵凄厉的破风声。
“杀无赦!”
身后,数万骑兵齐声应诺,杀气冲霄。
而在辽阳东南。
连绵起伏的山脉盘卧成巨龙模样。
徐允祯并没有骑马,而是穿着一身步兵轻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道上。
身后,数万明军和朝鲜兵正默不作声地快速穿行。
“国公爷,前面就是摩天岭了。”
一名浑身插满草叶的斥候从树林里钻出来,压低声音汇报。
“山上有没有建奴的岗哨?”
徐允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气喘吁吁地问道。
“有,两个牛录,守在隘口。”
徐允祯冷笑一声。
“才两个牛录?皇太极这是看不起谁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虽然狼狈,但眼神凶狠的朝鲜兵。
这些人在家门口被建奴欺负惨了,如今跟着大明反攻,一个个都憋着一口恶气。
“让李倧的人上。”
徐允祯下令道。
“告诉他们,谁先拿下隘口,赏银千两,战利品归他们自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是带着复仇怒火的勇夫。
数千朝鲜士兵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向着山顶摸去。
徐允祯看着他们的背影,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上面重重画了个叉。
“这一口袋扎紧了,豪格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次日,辽阳城外十里。
张维贤的中军大阵,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缓缓推进。
沉重的战车压过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数百门黑洞洞的火炮,昂首指向那座孤零零的城池。
张维贤勒马驻足,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辽阳城头一片混乱,无数人影在奔走呼号。
“大将军,各部已就位。”
副将上前汇报。
“左翼卢督师已封锁辽河。”
“右翼徐国公已控制摩天岭要道。”
“中军炮阵已架设完毕,射界覆盖小西门全段。”
张维贤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
指针正好指向未时
“先打上一轮,试试威力,让德格类去喊降。”
辽阳城外,大地震颤。
没有试探,没有叫阵。
近三百门黑黝黝的炮口同时喷吐出火舌,浓烟在大阵前腾起一道灰墙。
“轰!轰!轰!”
沉闷的巨响连成一片。
辽阳那坚实的青砖城墙,砖石崩飞,烟尘蔽日。
每一次撞击,都让城楼上的积年老灰簌簌落下,迷得人睁不开眼。
西门与南门,顷刻间成了人间炼狱。
豪格站在后方的眺望楼上,手里抓着千里镜,手背上青筋虬结。
即便隔着老远,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依然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反击!都死了吗?给爷反击!”
豪格把千里镜重重拍在城垛上,冲着身边的传令戈什哈咆哮。
“咱们也有炮!沈阳运来的那批红衣大炮呢?都他娘的是摆设吗?给爷轰回去!”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没过多久,城墙上的大金炮位终于发出了嘶吼。
几十门仿制的红衣大炮,伴随着炮手们的尖叫,喷出了火球。
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铁弹画出一道道无力的抛物线,却在距离明军前沿阵地还有数百步的地方,颓然坠落。
它们砸在坚硬的冻土上,只是溅起几朵不痛不痒的泥花。
根本够不着。
副将郭鹏飞苦着一张脸,凑到豪格身边。
“贝勒爷,打……打不着啊。”
郭鹏飞缩着脖子,听着远处明军火炮那富有节奏的轰鸣,只觉得双腿发软。
“明朝的大炮,也不知吃了什么药,射程比咱们的远了足足三成!”
豪格一把揪住郭鹏飞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放屁!”
“都是铜铁铸的管子,南朝也是炮,大金也是炮,凭什么他们的就远?”
豪格双眼赤红,鼻翼翕张,已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那是你们怕死!火药放少了!”
“传令下去,每门炮多加三成火药!我就不信轰不到那帮南蛮子!”
郭鹏飞的脸色瞬间惨白。
“贝勒爷,使不得啊!”
“那些炮本来就是沈阳匠人赶工出来的,砂眼多,壁管薄。平日里按定额放药都提心吊胆,若是再加三成……”
“那是会炸膛的啊!”
“炸膛?”
豪格一把推开郭鹏飞,拔出腰刀,刀尖直抵对方的鼻尖。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被人当靶子轰!必须反击!给爷加药!谁敢不加,爷现在就砍了他!”
郭鹏飞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锋,只能硬着头皮去传令。
“轰!”
一声与众不同的巨响,在南门城头悍然炸开。
那不是炮弹出膛的闷响,而是金属被活生生撕裂的脆鸣。
一门红衣大炮承受不住过量的火药,炮管直接从中间炸开,化为漫天碎片。
崩飞的灼热铁片,带着夺命的呼啸横扫周围,十几个炮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切成了漫天碎肉。
周围的金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手中的火把,抱头鼠窜。
豪格看着那处惨烈的景象,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其它十几门倒是响了,可射出的炮弹只是远了一些,越滚越慢一头栽进沟壑里。
豪格见状也知道,不能再加火药了。
不然没等被敌军炸飞,自己就要先把自己人炸死了。
所幸,辽阳作为辽东重镇,历经数代修缮,城墙极厚,且有瓮城护持。明军的火炮虽然凶猛,一时半会儿倒也轰不塌这坚固的乌龟壳。
两轮炮击过后,硝烟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