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草被压倒的窸窣声,轻得只剩风擦草叶的动静。
在这片死寂的北城墙下,却隐藏着令人心悸的杀机。
五军营右掖的三千将士,就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狼群,早已将獠牙磨得雪亮,只等头狼的号令。
马劲没有急着下令。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或者说,等城墙上那几个建奴老兵,哪怕只有一个瞬间的分神。
“千户,云梯队都准备好了。”
身边的几名百户压低了声音汇报准备工作。
马劲点了点头,目光仍锁着城头。
就在这时。
城墙上一名建奴什长听到城内传来动静,疑惑地探头往城内方向看了一眼。
随即,他魂飞魄散,手里的长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城头上那几个原本懒散的守军,突然乱作一团。
有人开始惊慌地敲击那面破旧的铜锣。
“当!当!当!”
锣声急促,慌乱,充满了绝望。
“城里乱了!”
马劲一举手中两柄斧子喝到:
“弟兄们,杀奴儿咯!”
一声暴喝,撕裂了北门外死一般的宁静。
“杀——!!”
三千名五军营精锐同一时刻,从枯草与沟壑中暴起,齐声怒吼。
数十架云梯被肌肉贲张的壮汉们扛在肩上,他们踩着泥泞的土地,却跑出了奔马的气势,是贴地疾行的黑色蜈蚣,直扑护城河。
城头上,那几个打着哈欠的建奴老兵彻底懵了。
他们刚被城内传来的骚乱惊得心神不宁,还未搞清楚状况,城下就凭空生出了几千个索命的煞星?
“明狗!城下有明狗!”
“敌袭——!!”
守将手忙脚乱地想要拔刀指挥,可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在三千人的杀声中,渺小得像蚊蚋的嗡鸣。
仅有的几十个弓箭手哆哆嗦嗦地射出几轮箭矢,却连明军前排的盾牌都未能撼动分毫。
“砰!”“砰!”
云梯直扑护城河。
轻装简行的五军营将士,脚下不停,将云梯架在护城河上当作临时桥。
他们是奇兵,除了杀人的兵器和必死的决心,别无长物。
因此行进速度极快!
转瞬间,三架长梯的铁钩,已死死咬住了城头的女墙!
“起!”
马劲一声低吼,直接踩上了一名亲兵奋力举过头顶的盾面。
这一蹬之力,竟让他直接越过了云梯的下半段!
他双脚重重踏在梯身中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等身形站稳,他已借着这股冲势,猿臂舒展,三两步便攀至顶端,单手扣住垛口的砖石!
“明狗!”
一名建奴守军嘶吼着挺枪刺来,枪尖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马劲看都没看他。
另一只手中紧握的短柄手斧,早已呼啸而出!
就是一道撕裂空气的直线!
噗——!
沉闷的入肉声响起。
那柄手斧,连着半截斧柄,都深深楔进了建奴兵的眉心。
巨大的动能带着那颗头颅向后一倒,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尸体甚至来不及倒下。
马劲虬龙般的手臂已然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战靴重重踏上了辽阳城的青砖!
落地瞬间,他看也不看,反手就从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脸上,拔出了自己的手斧。
“噗嗤!”
一股滚烫的血泉,混着脑浆,溅了他满身。
他甩掉斧刃上挂着的秽物,扫过眼前几个被吓傻的建奴。
“你马爷爷在此!”
“挡我者,死!”
他像一头闯入羊圈的猛虎,直接撞进了那群惊慌失措的建奴守军之中。
这里,是砍瓜切菜的屠场。
北门的守备力量本就被豪格抽调一空,剩下的这些老弱病残,在憋了一肚子火的五军营精锐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朽的草纸。
甚至用不了一炷香。
北城墙,易主。
奇怪的是,马劲没有下令第一时间换上大明旗帜。而是开口道:
“都别他娘的磨蹭!”
马劲一脚踢开脚下还在抽搐的尸体,眼中的杀意没有半分消减。
他记着大将军的军令。
夺墙,只是前菜。
真正的任务,是开门!
“一队,守住马道!有奴儿上来,就给老子剁了!”
“二队三队,跟我下城,开城门!”
“剩下的人,去转绞盘!把吊桥放下来!”
“是!”
三千人各司其职,行动如风。
城内,北门大街。
豪格带着最后的数百亲卫,身后裹挟着上千溃兵,亡命奔逃。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与黑灰,那顶尊贵的贝勒盔早就歪向一边,狼狈不堪。
“快!再快一点!”
“出了北门就安全了!”
豪格一边疯狂抽打着胯下战马,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
身后,没有追兵。
可他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从辽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他。
“贝勒爷!前面就是北门了!”
亲卫统领指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楼,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只要冲出这道门,就是天高海阔!
明军主力都被拖在西门和南门。
凭着手里这些兵力,就算打不过明军主力,逃出生天总不是问题。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等回到盛京,再向父汗哭诉,就说是德格类那狗叛徒背叛,自己是拼死才突围而出……
豪格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然而。
就在他们距离城门还有不到三百步时。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前方幽幽传来。
“嘎吱——吱呀——”
豪格猛地勒住战马,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在他的注视下,那两扇紧闭了数日的巨大铁皮木门,竟然在缓缓地……向内打开。
“开了?门怎么开了?”
豪格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定是守门的奴才看见了本贝勒的大纛,提前开门了!”
“算这帮奴才有眼力见!”
“冲!给本贝勒冲出去!”
豪格挥舞着马鞭,带着最后的希望,加速冲向那道正在为他敞开的生门。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城门,彻底洞开。
门后出现的,却不是豪格预想中洒满阳光的生路。
而是一片红。
那是大明军队的鸳鸯战袄,密密麻麻,目光所及,皆是红袄银枪。
锋利的枪尖闪烁着寒芒。
在城门洞的另一头,一支早已列阵待发的铁骑,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