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抹去糊住面罩的血水,踩着脚下黏腻的尸体垫高了身子,竭力向敌阵后方望去。
就在一刻钟前,两百步外,那座高高的箭楼下,豪格的手在发抖。
那柄镶满宝石、象征着权力和勇武的腰刀,此刻在他手中沉重无比。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人头,落在遥远的西南角。
一面刺眼的日月大旗,正插在城头,被猎猎寒风吹得狂舞。
旗下,是德格类!
那个该死的叛徒!那个摇尾乞怜的叔叔!
他真的带着人杀进来了!
“贝勒爷……”身旁的戈什哈嗓音发颤,手指着那面正在不断逼近的旗帜,“正蓝旗…他们是冲着咱们来的!”
豪格当然知道。
西北角被钉死,成了放血的口子。
西南角趁着兵力空虚,被德格类那个老狐狸掏了心窝。
现在,那条老狗正带着人,从侧后方抄他的后路!
这是要拿他豪格的人头,去换大明的泼天富贵!
守不住了。
城还没破,可豪格的心已经破了。
这辽阳城,从坚固的堡垒,变成了一个正在缓缓合拢的巨大捕兽夹。
而他,就是夹子里那头血流不止的困兽。
再不跑,别说这剩下的几千镶白旗人马,就连他这条命,也要交代在德格类那个畜生手里。(城里还有青壮,不止是镶白旗,会优先让杂兵顶前面)
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将最后一丝名为“勇气”的东西,彻底榨干、碾碎。
“传令!”
豪格猛地转身,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此刻竟然诡异地平复下来。
他一把揪住身边亲卫统领的衣领,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告诉所有人!”
“父汗的援军到了!”
“就在北门!”
“全军随我,立刻去北门汇合!反攻明狗!”
亲卫统领当场懵住。
援军?
这几日连只鸟都飞不进来,哪来的援军?大汗的密信又是从何而来?
可他看着豪格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是活路。
无论是真是假,这都是唯一的活路。
“是!”亲卫统领扯着嗓子,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变调声音狂吼,“援军到了!大汗的援军在北门!”
豪格再也不看西北角一眼,那些还在为他死战的部下只是弃子。
他冲下了望塔,翻身上马,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走!”
那杆代表着主帅威严、镶白旗至高荣耀的大纛,在无数建奴士兵惊愕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他们大脑空白的动作。
它转了个身。
不是向着敌人。
而是背对着正在死战的袍泽,向着城内北门的方向,疯狂移动!
大纛一动,军心崩塌。
那是魂。
魂跑了,人也就散了。
“贝勒爷撤了!”
“北门有大汗的援军!”
“快走!大汗来救我们了!”
这个谎言,成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正在围攻萧瑟的那群建奴士兵,看着那面越跑越远的大旗,脑子里那根名为“死战”的弦,“嘣”的一声,彻底断裂。
前一秒还是嗜血的恶狼。
这一秒,全变成了没头的苍蝇。
“哗啦!”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兵器。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兵败如山倒。
坚不可摧的攻势,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所有人都转过身,哭爹喊娘地朝着那面大旗消失的方向追去,追着那道虚无缥缈的希望。
萧瑟拄着刀,站在尸堆上,愣愣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转变太快了,快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前一刻他还在想着,就算是死,也绝不后退半步,他坚信援军下一刻就会赶到!
此刻他嗅到了战机!
“弟兄们!”
萧瑟猛地举起手中那把已经砍卷了刃的忠勇刀,发出一声震动苍穹的怒吼。
“这帮狗娘养的,怂了!”
“建奴主将跑了!”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具尸骸,朝着那些仓皇溃逃的背影,重重踏出一步。
“给老子喊!”
“投降不杀!”
“跪地者活!”
身后幸存的数百名明军将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狂啸。
“投降不杀!”
“跪地者活!”
“大明万胜!!”
声浪滚滚向前,拍在那些溃兵早已脆弱不堪的后背上。
不少跑得慢的建奴士兵,被这喊声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哪怕刀还握在手里,也再没有挥起的勇气。
战场之上,兵败如山倒!
萧瑟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降兵和四散奔逃的背影,眼角狠狠跳动。
他转过头,望向北方。
那是豪格逃跑的方向。
“北门……”
萧瑟眯起眼,嘴角拧出狰狞的笑意。
“这时候往北门跑?”
“豪格啊豪格。”
“你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他太清楚大帅的用兵风格了。
既然下令不惜代价猛攻西北角,那北面,必然早就布下了一个张开的口袋。
豪格这一头撞进去,正中下怀。
“老余!”
萧瑟低喝。
“在!”
老余提着半截盾牌跑过来,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整队!”
萧瑟将刀插回已经压瘪的刀鞘中,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喊下面的弟兄上来,打扫战场!”
“这先登之功,是咱们的了!”
北门外。
寒风呼啸。
与西、南两门那震天的炮火、冲天的火光和撕心裂肺的喊杀声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被战争遗忘的角落。
城墙上,只有百十个建奴老兵缩在垛口后避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们只知道西边打得激烈,精锐都被抽调了过去。
但在他们看来,这辽阳城固若金汤,明军不过是瞎折腾。
而在距离城墙不足百步的一片枯草丛中。
无数双眼眸,正透过枯黄的草叶缝隙,盯着那段防守最为松懈的城墙。
五军营右掖游击将军马劲,轻轻咬碎了嘴里叼着的一根草茎。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一旁的传令兵刚刚传来军令。
“这帮孙子,好日子到头了。”
他抽出背上那两把磨得雪亮的短柄手斧。
“传下去。”
“一旦动手,别留活口。”
“这北门,老子要给大将军敞开了,亮亮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