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用说,跟着大明在草原上跑跑,就有牧场和人口分。
“格格……大明皇帝……当真应允了?”
莫日根膝行半步,声音发颤,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渴望。
布木布泰张开双臂。
她身上那套不甚合体的明军亲兵甲胄,此刻却成了最有力的凭证。
“我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没给莫日根更多消化震撼的时间,话锋一转,再度望向高坐帅位的张维贤。
“但是大将军,有一事,卑职斗胆相求。”
张维贤靠在宽大的虎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极富韵律的轻响,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讲。”
“科尔沁与爱新觉罗氏,联姻已久。”
布木布泰的语速快而清晰,脑中早已将所有条理盘算清楚。
“皇太极的后宫,多铎、多尔衮的福晋,还有各旗贝勒的府邸里,都有我科尔沁的贵女。”
“这层血脉关系,盘根错节,斩不断,理还乱。”
帐内几位将领的呼吸,下意识地放缓了。
这确实是此战最棘手之处。
满蒙联姻是皇太极赖以维系统治的基石,这一刀若是砍得太狠,科尔沁内部因为那些嫁出去的姑姑、女儿、姐妹,恐怕会再生变数。
“破城之日,卑职可以亲自出面,劝说她们归降。”
布木布泰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直视着这位掌控二十万大军生杀予夺大权的老帅。
“只望大将军能高抬贵手,在城破之后,留她们一条性命。”
“只要人活着,科尔沁的心,就不会彻底乱掉。”
张维贤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不仅有胆色,更懂得在掀开底牌的时刻,清晰地摆上自己的筹码。
是个聪明人。
“人太多。”
张维贤吐出三个字,不带情绪。
“大军攻城,刀枪无眼。数万人的血战里,谁有功夫去分辨哪个是科尔沁的贵女,哪个是爱新觉罗的死党?”
布木布泰的胸口猛地一窒,刚要开口,却被张维贤抬手制止。
“本帅,没空去一个一个辨认。”
张维贤的身子缓缓前倾。
“在战事彻底平定之前,凡是抓到的,只要不持刀反抗,本帅可以不杀。”
“但这些人,无论男女,必须全部关押。”
“等到辽东尘埃落定,再由你,和你哥哥,亲自来领人。”
这番话,强硬又务实。
不甄别,不释放,先抓后谈。
既保证了大军作战时不会有任何束手束脚,又给了科尔沁一线希望。
布木布泰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这位大明征虏大将军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在这杀人如草芥的战场上,能换来一句“不杀”的承诺,已是天大的恩赐。
“多谢大将军!”
布木布泰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礼毕,她站起身,开始解左手手腕上的皮质护臂。
因为动作急切,系带在白皙的手背上勒出了几道红印。
护臂解下,一串色泽古朴的绿松石手链露了出来。
那是草原上特有的老松石,每一颗都被岁月和体温打磨得光润内敛。
布木布泰将手链褪下,郑重地塞进了莫日根粗糙的大手里。
“这是小时候,哥哥亲手为我磨的。”
“你把它带回去,告诉他,大明的话算数。我也活得很好。”
“还有。”
布木布泰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才能听见。
“告诉哥哥,现在的局势,是个瞎子都看得明白。皇太极,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科尔沁要想不跟着大金这艘破船一起沉进海底,就得立刻跳船!”
“怎么选,让他自己掂量。”
“只要他肯回头,科尔沁的族人,哪怕是那些嫁出去的女儿,我布木布泰,拼了这条命,也会保她们不死!”
莫日根浑身剧震。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娇弱的格格,此刻身上那股决绝与狠厉,竟让在刀口舔血的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小的…小的明白了!”
莫日根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将那串手链紧紧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去吧。”张维贤挥了挥手,“趁着雪还没封死路。”
“祖大寿。”
“末将在。”
“派一队精骑,护送他们出我军防区,别让咱们自己的斥候给误杀了。”
“遵命!”
莫日根在两名亲兵的“护送”下退了出去。
帐帘掀开的瞬间,外面的风雪呼啸着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地图上“科尔沁”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这颗钉在皇太极侧翼的钉子,一旦拔除,大金的半壁江山,便等于彻底袒露在了明军的兵锋之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那股子草原的气息。
大堂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那股暖意却驱不散众将心头因“蒙古”二字而生的疑虑。
“大将军,”赵率教终是没忍住,往前凑了一步,粗大的手掌握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毕露,“这蒙古人,尤其是科尔沁部,跟建奴穿一条裤子都十年了,当真信得过?”
“万一那丫头是跟她哥哥演双簧,把咱们往坑里带……”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股子血腥战场上磨砺出的警惕,在场的人都懂。
祖大寿闷着头,用一块油布用力擦拭着他的长槊,闻言也抬起头,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
“是得防着点。”
“吴克善那小子。皇太极给他好处,他就是大金的忠犬。咱们给他好处,他也能反咬皇太极一口。这种人,心里只有自家部落那点牛羊,没什么信义可言。”
这几乎是所有辽东将领的共识。
他们跟蒙古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那些部落首领的德性了。
张维贤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副巨大的舆图。
“信不过。”
他开口吐出三个字。
帐内当即静了下来。
“我信的,不是吴克善的信义,也不是布木布泰的忠诚。”
张维贤的手指,在舆图上科尔沁部落所在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我信的,是势。”
“大势所趋。”
他转过头,看向洪承畴:“洪经略,你说说。”
洪承畴捻着胡须,微微一笑,站了出来。
“各位将军,此一时彼一时。科尔沁这棵墙头草,自然要倒向风硬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