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陷入回忆,声音带着悲戚,缓缓说道:“我曾生过一个儿子,是家中老大,可不到两岁,孩子就无故夭折了,找不出病因,也没受过伤,说没就没了,一家人都悲痛欲绝,我过了好久才缓过来。后来又怀了一个,生下来是个女儿,家里爷爷给取名叫‘生儿’,既盼这孩子能生存活下去,又盼着还能生儿子,或许是这名字起了作用,这女儿平安长大了,如今在你创办的学堂里读书。”
谁?学堂里除了阿霖、春妮两姐妹,还有喜儿悦儿哪里还有女孩子?
在场的众人都表示纳闷,小芝一头雾水的开口问道:“你不是有个儿子在念书吗?没听说你还有女儿呀,我怎么反应不过来了,你好好说说。”
周婶突然意识到说错话了,低着头半天没动静,或许她也知道孩子大了终究瞒不住了,后来一咬牙索性一股脑的全说了:“念书那个是我女儿,大名叫胜利的就是我女儿,她出生的时候公公婆婆就说没有儿子太丢人了,让我们将她当男孩子养,这样在村里子才能抬得起头来做人,要不然会被人说我家绝后,我也是没办法谁叫我肚子不争气呢,我们瞒得很好,至到现在也没人发现胜利是女儿身,可家里人还是一心想要个真正的儿子,在大女儿6岁的时候,我们又有了为了能生儿子,我和孩子他爹专门去庙里求签问卦,卦象说必定能得男,我们一家人都欢天喜地。”
说到这时,周婶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觉查的温柔。
“怀到8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做梦,梦里两个孩子一直在打架,打得很是惨烈,我想帮忙,可腿脚怎么也使不上劲,只能干着急看着。最后一个孩子哭着跑了,剩下那个披头散发的还回头对我笑,这梦我记得清清楚楚,心里老犯嘀咕,结果还没足月,肚子就发动了,瓜不熟蒂先落我疼得死去活来。家里人都笃定这胎是男孩,特意请了两个稳婆助产,就盼着顺顺当当生下来可没想到难产,我疼了两天两夜生下来一看,又是个女儿,给孩子擦洗的时候产婆瞧见这女孩左臂上有七八个圆点型胎记,可把大家吓坏了。”
周婶眼中的恨意她一点也不掩饰。
“在咱这儿一直有个传说,只要有人怀孕,就会有调皮捣蛋爱恶作剧的小鬼来投胎,它们不是为了转世而来,就是单纯的害人,因为它们被生出来后,养不久就会害得家破人亡,然后莫名其妙的生病再或者出突发意外离开,总之就是各种形式离开这个世界,继续去祸害下一家。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大家为了做个标志也为了惩罚,就会给这种去世的尸体上绑狗皮,用力的抽打,然后这狗皮就会变成胎记,这小鬼再投胎时,大家看到胎记心里就明白这娃留不住,我家鸭蛋刚出生时,身上有七八个圆点,说明被绑过七八回了,是个难收复的调皮恶鬼,而且她出生家里老爷子当天就摔了腿,这下大家更信了,而我她时因为早产受了伤没法再怀孕了,从那以后家里彻底没了生男孩传宗接代的指望。”说到这儿,周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低着头轻声抽泣起来。
小芝听着,心里猛地一震,想起自己左胳膊上也有五六个痣。她心里犯起了嘀咕,莫不是自己也是那小鬼投胎?这么说自己被父母留在老家当留守儿童,不是他们说的那些原因,而是因为这个?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她否定了,因为自从被接到父母身边,他们对自己疼爱有加,照顾得无微不至,哪有半分嫌弃。小芝轻轻摇了摇头,把这荒谬的想法抛到脑后。
看着眼前的周婶,小芝神色依旧平淡,缓缓开口:“这些迷信不可信,鸭蛋现在也长大了,说明她不是作弄人的小鬼投胎,再退一步说不管你是什么原因,都不可能成为你偷窃破坏厂子利益的理由……”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口有动静,小芝示意大江去看看,刚把门打开就瞧见了梅香正在外面来回踱步。原来是下工前,她就瞧见周婶心神不宁,又想起临村大姑姐说有人偷盐低价卖换钱的事儿。以往她俩总是一同上下班,可最近一个月,周婶撇下她好几次,再联想起今天周婶的异常,她越发肯定是周婶干的,本想回来阻止,没想到正好碰上周婶被抓,她想上前为周婶说话,又怕连累自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江看见梅香的样子,就知道她有事要说,于是便招呼她进来。
她先是心疼地看了看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周婶,又急切地望向小芝,大声说道:“东家,你先别忙着罚周婶,听我说几句。”
梅香蹲下身,紧紧握住周婶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东家,我和周婶是最交心的朋友,她心里苦,这些年什么事儿都跟我讲。周婶和她男人,年轻的时候那是村里人人羡慕的一对。她男人叫阿土,原本是个壮小伙,干活麻利他们在庙会上相识,后来成了家。虽然穷,但日子甜甜蜜蜜的,可几年前周婶生了一场大病,为了给她治病,阿土四处借钱、更是变卖东西见活就干,什么苦活累活对方只要给钱他就干,把挣来的钱全给媳妇看病了,周婶的病是治好了,结果他自己却累垮了身体,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从那起养家的担子就落到了周婶肩上,日子一天天的过着,可谁能想到,阿土却被邻村几个不三不四的人给教唆带坏了,迷上了赌博。从那以后,家里就没消停过,钱都被他拿去赌了,一分也存不下来。”
“周婶为这事儿,又是哭又是闹,可朱阿土根本不听劝,还说自己没用没办法靠体力挣钱养家,只能用这种来钱快的方式赌一赌,虽说也赢过,但输的更多,最后周婶真的上吊了,他才满口答应可转头又钻进赌场。有一回输得底儿掉,回家还厚着脸皮找周婶要钱还赌债,周婶哪还有钱啊,两人大吵一架,朱阿土就赌气不吃不喝,蒙头睡在床上,不过他再浑也没对周婶动过手 ,夫妻俩还是有感情的,所以周婶为了自己男人所以才……”
周婶扯了扯梅香,不想让她接着说下去,但梅香拍了拍她的手,接着道:“家里的老两口还拿体己钱给朱阿土去赌,周婶劝不住,还被老太太数落。老太太说什么‘这是我的钱,我愿意给就给,这是我儿子还指望他给我养老送终呢’。老太太成天在周婶耳边念叨,说鸭蛋是个祸害,让周婶再把她卖了,说卖了鸭蛋家里就能转运。周婶心里虽然对鸭蛋有疙瘩,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怎么狠得下心?但老太太天天说,周婶心里也开始动摇,唉~她整个人都快被逼疯了。”
周婶听着梅香讲的这番话,知道事情再也瞒不住了。她轻轻拍了拍梅香的手,示意她停下,用带着哭腔却又坚定起来的声音说道:“梅香,谢谢你,剩下的还是我自己来说吧。” ,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讲述那些不堪与绝望 。
“鸭蛋这丫头也不让我省心,天天往外跑,想让她干点活都找不着人,一天就回来吃顿饭,吃完放下碗就又跑了。好不容易看到人,跟个泥鳅似的根本抓不住。不过我后来一想,这样也挺好,她天天不着家,跟我待的时间短,克我的机会也就少,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了。可听老太太说想再把小丫头卖一回,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这女儿主意大,还古灵精怪的,我可不敢轻易招惹。 ”
“后来,我家那死鬼拿了钱又跑出去,一夜没回来。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人,是另一个村子的王麻子和杨赖子。那王麻子扯着嗓子说,‘嫂子,你男人可立下了赌约欠条,总共欠我们五十两银子,今儿个赶紧把地契拿出来抵债!’我当时就懵了,我不识字啊,只能拼命喊公婆。老爷子一听要地契,气得跳脚,差一点就当场背过气去说‘不行,这地契绝对不能给你们,这是我们一家的命根子!’可那两个人根本不罢休,李赖子恶狠狠地威胁,‘今天不给地契,这事儿可就没完!’然后就在家里砸东西,还说“限你们五天内把地契交出来,不然就卸了你男人一条胳膊一条腿,把这女人卖到青楼里去洗茅厕!”周婶边哭边说,泪水决堤般滚落,“他们来要债的时候,把家里砸得稀巴烂,能砸的都砸光了,能用的东西没剩下几样。我男人反抗,他们就把他的小手指给切了,那场面,我现在想起来都害怕。”
周婶说着又大哭起来身体颤抖得厉害:“后来,那些天杀的还打听到胜利的消息,说要是最后这三天再还不上80两,就把我他卖到镇子上的教坊司里去,你们也知道那里全是男妓,专门伺候些有钱有特殊要求的男人,可……可胜利是女儿身呐,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想着偷点盐卖钱还债,我知道错了,东家,你要怎么罚我都行……”。
小芝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你们开始不是说是50两吗?怎么这会儿又80两了?”
周婶抽抽噎噎,哭得愈发悲痛:“他们就是故意的,说是拖一天就多交什么利息,利滚利,变着法儿地坑我们,原本是50两的债,可这些泼皮无赖,比吸血的蚊子还要恶毒,不到半个月,利息就滚到了100两。我之前犯浑,偷了厂里的盐卖了几次,如今还欠80两。我实在是没招了,还有三天他们就要打胜利的主意了,那是要我的命啊!”
小芝神色严肃,目光坚定,再三表明态度:“你可以向村里求助,也能向大江或是我开口。但这绝不能成为你偷窃、破坏厂子利益的理由。这件事必须处罚,不然开了这个先例,厂子就散了再也管不住了。”
说罢,小芝与大江、柱子低声商议了一阵,三人交换了意见后一致决定将周婶开除。
周婶听到这个结果,顿时哭天抢地瘫坐在地上,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梅香在一旁也是心急如焚,不停地帮周婶求情:“东家,你就再给周婶一次机会吧,她真的是没办法了呀……”
可小芝态度坚决,这时,梅香突然灵机一动,附在周婶耳边轻声说:“你家胜利不是说过好几次不想读书了吗?干脆让她别念了,你跟东家求求情,辞退了你就让胜利来顶你的班,不然你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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