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练兵的第四十七次行动刚刚落幕。
凤燎再次带队归来,舰体上的焦黑痕迹尚未完全擦去,随舰医师正将三名重伤员小心翼翼地从医疗舱抬出。他们的战甲胸部彻底洞穿,露出内部被某种腐蚀性力量灼烧成焦炭状、却已经在强力再生灵药作用下缓慢长出粉色新肉的可怕伤口。
活下来了。但下一次呢?
混沌道源山,最高机密等级的“孽物研究院”地下第三层。
这里没有窗户,四壁由能最大限度隔绝能量辐射的“静空玄石”整体浇筑,常年维持在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空气循环系统过滤掉了一切可能的活性孢子或腐蚀性微粒。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冰冷、肃杀、近乎手术室般的洁净与压抑。
二十三盏特制的“秩序净化法阵”灯盏悬挂于穹顶,投下淡金色的、令人心安的光晕,持续压制着任何可能逸散的混乱气息。
大厅中央,悬浮着三块被完全切割、并以层层封印阵法禁锢的孽物残骸核心碎片。
它们分别来自:一头在腐化星云伏诛的炼虚初期孽物;一头在上个月“猎户座”行动中被诱捕、活体解剖至最后一口气的炼虚中期孽物;以及……一块仅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令周围空间都微微扭曲、如同凝固血污与腐烂深渊气息的不规则黑色结晶体。
那是三个月前,从遥远虚空深处,一支侦查小队冒着被合体级主力意志锁定的巨大风险,通过超远程狙击法器,从逼近三界的那道最庞大阴影边缘,击碎并采集到的一小块本体碎片。
这是三界文明第一次直接接触、拥有并研究合体级别虚空孽物的实体物质。
研究院总负责人,一位寿元超过三千岁、曾经在旧天道时期以研究“天魔残骸”着称、新纪元后转攻虚空孽物领域的枯槁老者——苍冥子,正以他那双因长期接触危险物质而几乎完全失明、却通过特殊灵植嫁接技术重获“道视”能力的幽绿色眸子,死死盯着那块黑色结晶。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砂纸摩擦:
“诸位请看。这是炼虚孽物的核心碎片。”
他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左侧那团呈现暗红、内部隐约有能量脉络闪动的组织,指尖轻触其外围的封印阵法光膜。
“其能量结构,是依托虚空混乱能量,构建出的一套寄生式、高度可塑的‘伪规则体系’。它的再生能力、污染能力、乃至对秩序侧力量的抗性,都源于此。但它并非真正掌控规则,而是像……藤蔓依附大树,窃取养分。其核心,依然是高度凝聚的能量与混乱意志。有极限,可耗尽。”
他转向右侧,那块来自活体炼虚中期孽物的碎片,色泽更深,内部脉络更复杂,隐约可见如同蛆虫般蠕动、但已彻底静止的符文残影。
“这一块,更强。它的‘伪规则’已经初步固化,形成了类似本能的领域雏形。但本质未变。只要我们能切断它与虚空中混乱能量海的持续链接,或者以超过其吸收速度的毁灭性力量正面轰击,就能杀死。”
然后,他的手指,悬停在那块黑色结晶上方,停住了。
“但这一块……”
他没有触摸封印光膜,只是让指尖停留在距离光膜三寸处。
但即便如此,那片被淡金色秩序法阵牢牢禁锢的空间,依然微微扭曲了一下。不是能量波动,而是更深的、仿佛空间存在本身被“质疑”了那一瞬的不真实感。
“这不是‘伪规则’。”苍冥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与恐惧,“这是……真正、完整、且与这头合体后期存在神魂本源彻底融合的……一条虚空层面的‘混乱法则’片段。”
“它不是在使用规则。它就是规则本身。它的意志,就是这条混乱法则在这片虚空的具现化。”
整个地下第三层,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穹顶的秩序净化法阵,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嗡嗡”声,仿佛在对抗某种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压力。
青芜站在人群前方,头顶秩序灯盏虚影微微闪烁,面色凝重如水。她是整个三界最精通“秩序”与“法则”本质的人之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苍冥子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掂量万钧重量,“炼虚与合体,不是量的差距。是质的鸿沟。一个是领悟规则、利用规则。另一个是……”
“融合规则、化身规则。”墨渊接过话头,他的目光穿透封印法阵,落在那块黑色晶体上。左眼眸底,归墟漩涡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右眼眸底,创世星火的明灭频率也随之调整。
他在用他的混沌剑道,去“解读”、去“对抗”那碎片中残留的、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却依然恐怖到令人窒息的规则意志。
“领域。”凤燎难得没有爆粗口,只是盯着那晶体,赤红的眸子中火焰跳动,却奇异地没有散发高温,而是极度内敛、压缩,“他娘的,这不是乌龟壳,是……走到哪儿,哪儿的天地法则就跪下喊它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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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这么理解。”苍冥子没有否认,“在其规则领域内,它就是那部分虚空的主人。秩序侧的力量会被压制、排斥,甚至扭曲。常规的能量攻击,哪怕威力再大,在触及它的瞬间,便会被其领域内的‘混乱’规则概念,重新定义为‘无效’或‘归它所有’。”
他转过身,那双幽绿色的道视之眼,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护世盟最高决策者。
“要对抗这样的存在,必须同时具备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个体层面的规则干涉能力。必须有人,能够以自身之道,触及、并短暂对抗甚至干扰其融合的规则片段。不需要战胜,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在它的领域上,撕开一道哪怕只有一瞬、一线、一毫的裂缝。这需要至少炼虚巅峰的修为,以及对自身之道达到近乎‘道我合一’的极致掌控。目前三界,明确拥有此潜力者——”
他的目光落在墨渊身上。
“——盟主一人。或许,在凤燎副盟主彻底完成混沌涅盘火的终极蜕变、将‘毁灭’与‘新生’真正融为自身存在根基后,亦能触及。但需要时间,需要契机。”
凤燎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握拳的手。
“第二,集体层面的领域对抗手段。”苍冥子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一道道阵纹轨迹浮现,那是正在护世盟阵殿秘密推演的、基于新天道法则与归墟古老阵法残篇的终极防御构想。
“它的规则领域,本质是以其自身为核心,向外辐射其对‘混乱’法则的理解与掌控。我们需要一个反向的‘秩序锚点’——一个能在大范围内,稳定地、持续地投射新天道秩序法则的巨型阵法集群。代号‘周天星斗’的项目,其最终目标,便是模拟出一片能与其领域短暂抗衡的‘天道禁区’。但这需要海量的资源、近乎完美的布阵、以及至少一名对秩序法则有极深理解且能与阵法共鸣的核心操控者——”
他的目光转向青芜。
“——青芜副盟主。以及您所承载的秩序火种之力。这是唯一的希望。”
青芜微微颔首,没有推辞,也没有承诺必胜。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变得更加深邃。
“第三,”苍冥子的声音沉到了谷底,“找到它的‘弱点’。任何规则融合,都不是完美无缺的。融合的过程,会在其存在结构上,留下唯一的、不可磨灭的规则节点——那是它从‘领悟规则’跨越到‘化身规则’时,原始意志与法则片段最初交融合一的印记。这个节点,既是它力量的最高凝聚点,也是它存在的根本逻辑漏洞。攻击其他任何部位,都是在与一整条虚空法则对抗;唯有击碎这个节点,才能真正斩断它与那条法则片段的融合,将其从‘规则化身’打回‘规则使用者’的层次——甚至直接湮灭其存在根基。”
“问题是,”苍冥子摊开枯瘦的手掌,掌心空无一物,“如何找到这个节点?它必然被层层伪核心、能量潮汐、乃至领域本身的法则扭曲效应所保护。没有足够接近、没有足够精准、没有能同时穿透物质与规则双重防御的感知与攻击手段,这一切都是空谈。”
沉默。
漫长而沉重的沉默。
墨渊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这只手,曾在虚空中,以凡人之躯斩出触及规则的剑鸣。但那是在对手只是炼虚、且已被凤燎搏命一击重创核心的特定条件下。如今要面对的,是真正完整形态的、将混乱法则融入神魂的合体后期存在。
他的创世剑意,那一剑演化微型世界的奇迹之光,能否在对方的领域压制下,依然精准地斩中那颗隐藏至深的“规则节点”?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他抬起头,看向星图上那道依然在缓慢、坚定推进的巨大阴影。
“一百零三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淬过火的寒铁,“这是它留给我们的时间。”
“一百零三年内,我们需要让墨渊触摸到炼虚巅峰的门槛,并将创世剑意推演到能正面斩开规则领域的程度。”青芜接过话头,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份早已拟定、不容更改的执行方案,“需要让凤燎完成终极涅盘,以混沌凤皇真身,成为第二把能撕开裂缝的尖刀。需要让‘周天星斗’大阵从理论模型转化为可部署的实战系统。需要让我们的战士,在无数场虚空练兵中,将战损比降低到可以承受的极限。”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的、近乎悲壮的温柔:
“以及,需要我,在接下来的一百年里,真正成为能与新天道法则深度共鸣、能在局部区域引导并固化秩序领域的存在。不是触碰规则的边界,而是……将自身,化作秩序火种延伸入此界规则的永恒锚点。”
她没有说这条路有多难,有多危险,会付出什么代价。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墨渊看着她,凤燎也看着她。
她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只是微微侧过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地下三层厚重的静空玄石,望向了那片永远在道源山深处缓缓旋转、包容一切的混沌星云。
“道祖为我们开辟了新天。”她说,“这一百五十年,是我们替她、也替我们自己,守护这片新天的唯一机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墨渊站起身,面向护世议会全体成员,面向那星图上日益逼近的毁灭阴影,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如同一记定音鼓,敲响在每一个人神魂深处,“接下来的百年,所有资源、所有智慧、所有生命……都必须聚焦于一个目标。”
“屠神。”
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不带任何修辞,没有任何激昂,只是如同陈述一个必须完成的工程。
但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不是绝望者的疯狂呓语。
这是守护者在计算了所有胜率、推演了所有可能之后,依然选择相信那微乎其微的“一”,并愿意为此燃烧一切时所特有的、彻骨冰冷的清醒。
倒计时的指针,在每一个人心中无声跳动。
一百零三年。
能否在时间的尽头,抓住那渺茫的一线生机,从一位“神明”的践踏下夺回家园与未来?
答案,正由混沌道源山的剑庐、涅盘炎谷的岩浆、秩序灵圃的道树、孽物研究院的封印法阵,以及无数正在虚空中浴血奋战的年轻战士,用生命与意志,一笔一划地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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