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梭,自“薪火淬炼”启动,已逾百年。
星图上那道代表合体后期的恐怖阴影,依旧以恒定而冷酷的速度推进。它无视了三界外围那些日益密集的侦察前哨,无视了星灵族多次远程干扰尝试,甚至无视了护世盟通过特殊渠道向其边缘发射的、携带求和意念的信息晶核。
它只是前进。
如同天道注定的潮汐,如同万物终将面对的归墟。
如今,距离数据分析报告中那个猩红色的“先锋接触临界点”,只剩下最后五十年。
五十年,对于凡人而言,已是半生荣辱、两世沧桑。对于寿元动辄上千年的修士,亦足够完成一次从金丹到元婴的质变。但对于一个文明从和平发展转入总体战争、并试图在这片星空中站稳脚跟而言,这五十年,太短,太短了。
然而,三界没有抱怨,没有退缩,甚至没有时间停下脚步去恐惧。
一百年的生死竞速,已将这支曾经还带有几分新纪元浪漫与自由气息的文明,彻底锻造成了一台精密、冷酷、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每一枚铆钉,每一滴润滑油,都被推到了承受极限的边缘,发着滚烫而危险的尖叫,却仍在疯狂转动。
虚空防线。
以三界本土世界壁垒为核心,向外辐射延伸出超过七个标准星域单位的防御纵深,如今已不复空旷。
三十六座主力虚空堡垒,如同三十六颗沉默的钢铁行星,按周天星斗方位,均匀分布于三界外围的关键重力节点与能量潮汐路径上。每一座堡垒主炮全功率发射时,都能在瞬间释放相当于炼虚中期修士全力一击的湮灭能量。
它们周围,是四百二十三个大小、功能各异的前哨观测站、雷场控制中枢、维修船坞与紧急避难舱。更外层,是绵延数千里的自动触发式符箓雷阵与空间紊流发生器,如同巨兽布下的感知触须与捕兽夹。
而在这张庞大蛛网的内层,是三界护世盟倾尽百年心血打造的主力机动舰队。
总规模:十一万四千名经过至少三次虚空实战洗礼的精锐修士。
核心装备:四十七艘“戮孽级”主力战舰,一百三十余艘各型护卫、侦察、火力支援舰,以及数以万计、仍在以每月三艘速度下水的无人攻击机群。
每时每刻,都有超过三万名修士在这片防线上战备值班。他们的眼神,不再有百年前首次踏出世界壁垒时那种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麻木、却又如同淬过火的精钢般坚硬冰冷的光泽。
他们已经习惯了虚空。习惯了长达半年的巡航任务,习惯了战舰舷窗外永远不变的黑暗,习惯了突然响起的战斗警报,习惯了战友在通讯频道里戛然而止的呼吸声,习惯了将牺牲者的身份玉牌擦拭干净、收入怀中。
他们已经成为了这把刀最锋利的刃。
但他们依然太年轻。
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
周天星斗大阵·最终演算场。
混沌道源山以北三百里,一座原本荒芜、却因庞大阵法的长期运转而逐渐法则异化的环形山脉内部。
三百二十七名阵法宗师、星象推演者、以及来自星灵族的灵能场建模顾问,在此封闭攻关第七十二年。
他们面前的巨型立体阵图光幕上,一个由超过四万九千个大小阵法节点、能量回路、共鸣符文构成的、复杂到令人窒息的立体网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趋于闭合。
这是“周天星斗大阵”的最终部署构型。
其原理,是以混沌道源山(新天道法则显化最浓之地)为绝对核心,以三十六座虚空堡垒为中继锚点,以遍布三界及外围防线的无数小型阵基为末梢神经元,在关键时刻,强行引动、聚焦新天道那浩瀚而分散的法则之力,于指定战场区域,塑造出一个足以与合体后期孽物之混乱领域正面抗衡的“天道禁区”。
理论上,这座大阵一旦完全启动,能将阵中三界修士的秩序侧力量增幅三到五倍,同时对虚空孽物的混乱能量压制到三成以下。
理论上。
但理论通往实战,还有三座必须逾越的山峰:
其一,能量消耗。一次满功率启动,将瞬间抽干整个三界灵石战略储备的百分之四十。他们只有开一炮的机会。
其二,阵眼承载者。这座大阵对核心操控者的神识负荷,足以让寻常炼虚修士在十息内神魂崩溃。目前唯一可能承受者——青芜,正在以秩序火种本源,进行着近乎自毁式的适应性淬炼。她的枕边,已常备保命续元的天材地宝。
其三,与墨渊剑意的协同。大阵创造“天道禁区”,只是将战场拉到相对公平的起跑线。真正要击穿合体孽物的规则节点,依然需要墨渊那足以斩开规则的一剑,在禁区展开的瞬间,精准命中。误差,不能超过半息。
负责阵眼推演的玄玑真人,曾经以秘法模拟过这个协同过程一千七百次。
成功次数:零。
他没有把这个数据上报护世议会。只是在又一次彻夜演算失败后,独自走到山脉边缘,望着混沌道源山上空那缓慢旋转的星云,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继续修正阵图参数。
文明火种·最终核查。
与热火朝天的防线、疯狂攻坚的阵法研究院不同,青芜主导的“文明火种”计划,此刻已进入最沉默、也最接近完成的阶段。
四十七座庇护所,已全部建设完毕,并通过了最严格的隐蔽性与自我维持能力测试。
它们分布在常人永远无法想象的隐秘角落:地心深处一片被熔岩包裹、却通过特殊空间折叠技术维持常温的玄武岩空洞;某颗死寂卫星的暗面,一处伪装成三亿年前陨石撞击坑的天然凹洞内;极北冰原万载玄冰层下,一条古老灵脉矿脉的废弃支脉末端;甚至有两座,被影鸦亲手送入三界外围两处极其稳定、却因能量枯竭而被星图标注为“无价值”的微小空间褶皱之中。
每一座庇护所内,都封存着三界文明核心信息的完全备份。
历史典籍,功法传承,阵法丹方,灵植图谱,星图记录,新天道法则基础构架……以及一份以最朴素的文字、由青芜亲笔撰写的 《混沌纪元简史》 ,记录着从天诛台重生到新天道确立的那段筚路蓝缕的岁月,记录着那个名为凝璎燕的女子。
此外,还有一份加密等级最高的、只有墨渊、凤燎、青芜三人共同在场才能解封的特殊指令。
那里面,是当三界主体文明不幸覆灭、庇护所于漫长岁月后被偶然重启时,关于“如何以这些火种为基,在废墟上尝试重建文明”的建议——以及,一份用最严谨措辞写下的、对可能发现此地的后辈文明的郑重请求:
“若承蒙不弃,请将混沌道祖凝璎燕之名,刻于尔等文明史册开篇,附注:此界,曾有一群生灵,于星空暗流中,为自由与存在,战斗至最后一息。”
青芜最后一次亲自巡视了距离道源山最近的那座庇护所。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入口伪装成风化岩壁的阵法前,静静待了一炷香。
然后转身,返回灵圃。
那里,还有最后一批尚未完成道韵印记采集的珍稀灵植在等她。
凡间。
与修真界那高度压缩、近乎冷酷的战争节奏不同,凡间王朝的动员,更像是一场缓慢、沉重、席卷一切的巨浪。
粮食被统一征购配给,丝绸与精铁被列入战略物资,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青壮男子,每年需完成三个月的基础军事操练——尽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这辈子都不会踏上虚空战场。
但没有人反抗。
因为他们的儿子、女儿、兄弟、姐妹,那些被灵根检测法阵筛选出的、拥有修行资质的少年们,正在护世盟的征召下,一批批告别故土,被送往混沌道源山。
有些会回来,成为穿着制式战甲、眼神锐利的修士军官,在家乡父老敬畏的目光中度过短暂休假。
有些不会回来。
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定期张贴于各郡县城门旁、白纸黑字的阵亡将士名录上。篇幅越来越长。
一位头发全白的农妇,认不得几个字,却每期都会拄着拐杖,去城门下站很久。
她不找自己儿子的名字——儿子三年前就战殁了,身份玉牌和抚恤灵石,早已由专人送至家中。
她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陌生名字,嘴唇翕动,无声念叨。
没有人听清她在说什么。
或许是祈祷,或许是诅咒,或许只是在呼唤某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乳名。
混沌道源山,北冥峰巅,混沌剑庐。
墨渊已经三个月没有走出这座简朴的草庐。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三个月里,推演了多少次那一剑。也没有人知道,他如今距离炼虚巅峰那道门槛,还有多远。
只有在极少数夜深人静、护世盟庞大机器运转的轰鸣声稍稍平息时,凤燎会独自来到剑庐外的悬崖边,一言不发地站一会儿。
他不进去,也不出声。
只是在那里站着,周身火焰极致内敛,如同一个沉默的火把。
某一夜,墨渊的声音从草庐内传出,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与山岚:
“还没有找到必中的方法。”
凤燎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远处那片在星云光芒下微微起伏的云海。
“你哪次上战场前,就知道自己必赢?”
沉默良久。
草庐内没有回应。
但凤燎知道,他听进去了。
混沌星云。
它依旧在那里,永恒旋转,演化生灭。
一百五十年,对于这片承载了道祖意志的星云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但它或许也感知到了下方世界那日益浓烈的、如同暴风雨前凝固海面般的压抑与决绝。
旋转的速度,似乎比百年之前,又快了那么一丝。
不是催促。
不是干预。
只是——注视。
如同一个母亲,在屋檐下沉默地看着孩子收拾行囊,走向远方那条早已知道凶险、却必须独自穿越的峡谷。
她不会替他走。
但她会看着。
一直看着。
直到他穿越黑暗,或是在黑暗中燃尽自己。
山雨欲来。
黑云压城。
五十年倒计时,在每一个三界生灵的灵魂深处,无声跳动着。
自在随心、充满无限可能的新纪元,能否在五十年后的终极风暴中幸存,并走向更遥远的星空?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此刻,没有人在寻找退路。
所有人,都在为那个未知的黎明,沉默而疯狂地,压上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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