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四十年整。
这一日,混沌道源山万年不散的云海,罕见地退至天际线边缘,仿佛连天地也屏息凝神,将中央的舞台留给即将登场的亿万生灵。
护世盟早在三年前便开始筹备这场誓师。起初有元老提议,大战将至,应节省每一分资源,何必耗费人力物力于“仪式”?墨渊没有解释,青芜没有争辩,凤燎只是冷冷看了那元老一眼。
但筹备依旧按最高规格进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仪式。
这是把自己全部押上赌桌之前,最后一次看清彼此的脸。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混沌道源山前的百万丈广场已无立锥之地。
没有喧哗,没有拥挤。
来自三界八荒四海的修士与凡人,如同被同一股暗流推动的潮水,沉默而有序地沿着新辟的悬浮石阶层层排列。最低处是金丹修士,往上元婴,再上化神。广场外围那数十座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挤满了从各地跋涉而来的凡人代表——须发皆白的族长,怀抱幼儿的农妇,拄着拐杖的老兵。他们的视力无法穿透数万丈的距离看清高台上的人影,但他们依然仰着头,望向道源山的方向。
因为那里,是混沌道祖显化之地,是新天道的源头。
是他们将儿子、女儿、丈夫、妻子送往虚空后,唯一能寄托祈祷的方向。
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高台之上,人影依次浮现。
墨渊一袭玄色盟主法袍,未佩剑。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那是当年凝璎燕化身星云前,留在他剑庐案上的旧物。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如同亘古不化的寒潭,只有那双愈发深邃的眼眸,倒映着台下百万张面孔的微光。
青芜立于他身侧,素白长裙外罩淡金披帛,秩序灯盏虚影在她头顶凝成实质般的光晕。百年操劳在她眼角刻下极淡的细纹,但那双眸子依旧清澈温润,只是其深处,多了某种曾经只有秩序火种中才有的、近乎神性的平静。
凤燎没有穿副盟主的制式法袍。他依旧是一身赤红战衣,边缘被混沌涅盘火长久浸染,已呈现出流动的琉璃质感。他的赤发束成高马尾,发尾无风自动,仿佛连静止都在燃烧。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三个月前,他强行进行第十七次终极涅盘尝试,在熔心火山底昏迷了十九日。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再来”,被青芜以执律长老权限强行驳回。
玄玑真人、剑无尘等护世议会成员立于稍侧。百年前那场关于“权力”的争执,如今回想恍如隔世。玄玑真人的道袍比从前更加宽大,衬得他愈发清瘦——周天星斗大阵的每一次演算失败,都在他神魂上刻下一道反噬的裂痕。但他站在那里的脊梁,比从前更直。
星灵族联络官星晖·银芒立于队列最末。他那一头银发比初至三界时黯淡了少许——漫长星际航行与持续百年、强度远超预期的技术合作,同样在消耗他的本源。但他那双星海般的眼眸望向台下茫茫人海时,依然充满惊叹与敬意。
“这种凝聚力,”他曾对墨渊说,“在我所知的秩序文明中,亦属罕见。”
墨渊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他站在这里,望着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激动、或平静、或恐惧、或决绝的面孔,望着外围观礼台上那些仰头的凡人们——他们的目光并非常见的“仰望仙尊”,而是一种更加朴素、也更加沉重的东西。
那是托付。
是把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一切,交到你手上时,沉默的凝视。
墨渊垂下眼帘,三息。
然后他上前一步。
没有法力扩音,没有威严加持。他就这样站在高台边缘,如同百年来每一次站在虚空监测殿的星图前,对着那些永远在逼近的阴影,陈述冰冷的军情。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传遍了道源山,传遍了百万广场,传遍了外围观礼台,传进了每一个仰头凝望者的耳中。
“诸位同道。”
“各界生灵。”
他顿了顿。
台下百万生灵,皆屏息。
“一百六十三年前,”墨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如刻,“道祖于诛仙台上,以一己之力,斩断旧天道加诸众生万古的枷锁,重塑此界法则,赐我辈自在随心之新纪元。”
“那一战,她没有问值不值得。”
“今日,”他抬眸,目光越过茫茫人海,仿佛看见了那永恒的星云,也看见了遥远虚空中正在逼近的黑暗,“虚空之敌携吞噬而来,欲将我界亿万生灵,化为混沌尘埃。”
“它们没有问我们愿不愿意。”
他再次停顿。
风从云海边缘涌来,卷起他玄色法袍的一角。
“吾辈修士,逆天争命,从不畏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似怒吼,却如古剑出鞘时第一声清越剑鸣:
“但,可曾有人问过——
身后这片江山,是谁开的天?
这城里城外、田间地头的黎民,是谁要护的道?
这百余年好不容易挣来的、可以自由呼吸的每一天,
又是谁许给我们的?!”
剑鸣声落。
台下,死寂。
随即——
“不能!”
第一声怒吼,来自广场边缘,一位断了左臂、驻着拐杖的老兵。他是百年前第一次虚空练兵的幸存者,他的小队十一人,活着回来的只有四个。
“不能!!”
第二声,来自观礼台上一位白发苍苍的农妇。她的儿子战殁于第四次虚空练兵,女儿还在防线后勤司。
“不能!!!”
第三声、第四声、第一百声、第一万声……
起初是零落的怒吼,随即汇聚成湍流,再汇成洪流,最终——
轰然化作撕裂云霄、震彻寰宇的磅礴声浪!
那不是整齐划一的口号。
那是百万道不同的嗓音,带着百万种不同的口音、年龄、性别,却喊着同一句从灵魂深处迸发而出的答案。
“不能——!!!”
“不能!!!”
“不能!!!”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道源山万年不动的云海轰然四散,震得悬浮石阶上的阵纹剧烈闪烁,震得远在万里之外的虚空监测殿内,那台万界星图的核心水晶发出嗡鸣共鸣!
这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有悲伤,有疲惫——
但更多的,是某种被压抑了百年、在这一刻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疯狂的倔强。
是蝼蚁面对天威时,依然选择竖起触角的倔强。
是烛火面对狂风时,依然选择燃烧自己的倔强。
是我明知会死、但你必须先杀死我、且杀死我之前我必咬下你一块血肉的倔强。
——
凤燎是在这声浪达到最顶峰时,一步踏出的。
他没有用法力扩音。他的嗓音天生如同淬火的铁砧,一开口,便如惊雷炸响: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让百万人的怒吼瞬间凝滞了一瞬。
“这才像话!”凤燎赤发扬起,嘴角那抹张扬桀骜的笑容,与百年前在鬼哭巷初遇凝璎燕时别无二致,“不是跪着求老天爷赏饭吃,不是窝里斗抢肉吃!是有人要砸咱们的锅、刨咱们的灶、把咱们的娃儿炖成汤——咱们抄起家伙、跟他娘的拼了!”
他笑,笑得畅快淋漓,笑得眼角竟有些湿润:
“老子这辈子,从被人当灾星撵,到跟着道祖掀翻天,再到今天站在这儿,看着你们这群不怕死的——”
他抬起右手,握拳,狠狠锤在自己心口:
“值了!”
“唯有血战!”他吼道。
“唯有死战!”百万道声音,接上了他的怒吼。
“护我家园!”
“护我家园!!!”
“卫我道统!”
“卫我道统!!!”
——
青芜是在凤燎吼出最后一声时,缓步走到台前的。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秩序之光自然而然地流淌开来。
那光芒温柔,坚定,如同百年来她每一次在丹房彻夜不眠后推门看到的晨曦,如同她每一次在灵圃亲手种下的树苗抽出第一片嫩芽。
声浪,渐渐平息。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百万人的耳膜:
“新天道眷顾众生。”
“它不会代替我们去战斗。但它会看着我们战斗。”
“此战,非独为我等修行者。”
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向广场外围那数十座观礼台,落向那一张张仰起的、布满岁月痕迹的凡人的脸。
“亦为身后亿万黎民。”
“为婴孩能在下一个春天,看到第一朵花开。”
“为老妪能在油尽灯枯前,等到远方的游子归家。”
“为诗人能在稿纸上,写下尚未完成的篇章。”
“为铁匠能在炉火前,锻造出传之后世的犁铧。”
她的声音温婉,平实,没有煽情,没有煽动。
只是在陈述一些本该如此的事实。
“此战,亦为文明之火不息。”
“为典籍中那些智慧与哲思,不会在虚空中化为无人能解的残片。”
“为道统中那些探索与突破,不会在遗忘中失去传承的火种。”
“为百年后、千年后、万年后——”
她抬眸,望向道源山上空那永恒旋转的混沌星云:
“——还有生灵记得,曾有一群人,在这片星空下,为‘存在’本身,战斗过。”
秩序灯盏的光芒,从她头顶升腾而起。
那光芒柔和,却在这一刻,穿透了百万丈广场,穿透了道源山的云海,穿透了三界的天空,与那混沌星云连接在一起。
混沌与秩序,又一次,在这片天地间共鸣。
——
星灵族联络官星晖·银芒上前一步。
他没有三界修士那样激昂的语调。他只是以灵能传音,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属于古老文明的庄重:
“我谨代表奥罗星域联合议会,向三界护世盟传达如下决议——”
他顿了顿,那双星海般的眼眸,缓缓扫过台下百万生灵:
“奥罗星域,承认三界文明为平等之战略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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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孽物,乃一切秩序文明之公敌。”
“我等,与三界,同舟共济,并肩作战。”
“此诺,以我族历代探索者之名起誓。直至此躯归于星海,直至此界度过劫难。”
他没有说“胜利”。
他只是承诺“并肩”,承诺“直至”。
但台下百万修士,听懂了。
三界,不是孤岛。
——
该说的,都已说尽。
墨渊再次上前一步。
他没有回头,没有与任何人交换眼神。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臂,握拳,置于心口。
他的声音不再高昂,甚至有些低沉:
“天道在上。”
“众生为鉴。”
广场上,百万人同时抬起右臂,置于心口。
外围观礼台,数十万凡人,无论是否听得清、看得见,皆不约而同地抬起右手,按在自己胸膛。
道源山上,所有护世盟成员、暗夜阁弟子、各宗长老、舰队将领、后勤司员、炼丹师、炼器师、阵法师、符师……无论身在何处,皆在这一刻,停下手中工作,面朝混沌星云的方向,抬起右臂,置于心口。
“天道在上——”
百万人齐声。千万人齐声。亿万生灵,在此刻,同心。
“众生为鉴——”
“吾等立誓:”
“护我三界,血战到底!”
“纵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亦不后退半步!”
“此誓——”
最后一句,是墨渊独自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与头顶的混沌星云、与脚下的新天道法则、与这片天地间每一个正在呼吸的生灵,形成了共振。
“日月同辉。天地共证。”
——
誓言落下的刹那。
天穹深处,那永恒旋转的混沌星云,骤然凝滞了一瞬。
不是停转,而是一种——仿佛注视者终于听到了呼唤、并在此刻郑重回应的停顿。
随即,一道极细、极柔和、却蕴含着无穷包容与温意的混沌辉光,自星云中心缓缓垂落。
它没有落在高台上,没有落在墨渊或青芜或凤燎身上。
它落在了广场最边缘,那个断了左臂、驻着拐杖的老兵面前。
化作一粒微尘般的光点,轻轻融入他的眉心。
老兵愣住了。
随即,他那只枯槁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分明感觉到,那道辉光中,有一道极轻、极轻的意念——
如同一声遥远的、温柔的、欣慰的——
“嗯。”
——
没有人说话。
百万人,仰望着那缓缓收回辉光、重新开始旋转的混沌星云。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哭泣。
只是沉默着,继续将右拳抵在心口。
因为誓言已成。
因为她听到了。
因为退路已绝。
——唯有向前。
——
盟约之誓,已成。
此后的第四十年,护世盟没有再举行任何形式的大型誓师。
不需要了。
那一天的声音,已经刻进了每一个在场者的灵魂深处。
也刻进了那道永恒旋转的混沌星云里。
倒计时,四十载。
风已满楼。
箭已上弦。
只待那一声——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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