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安静得吓人。
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走了大概一炷香。
前面亮了。
是出口。
林风加快脚步，冲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是林。
但不是普通的林。
树是黑色的，树干扭曲，像挣扎的人形。树枝上没有叶子，只有无数细长的藤蔓，藤蔓垂下来，末端卷着东西——是骨头，人的，兽的，奇形怪状的。骨头还在发光，散发着微弱的磷光，把整片林照得惨绿。
空气里有股味道，像腐烂的花，甜得发腻，闻多了头晕。
地上是灰白色的土，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灰烬上。
“第七重，‘往生林’。”林风看着四周，眼神凝重。
“这地方……”战无极皱眉，“感觉不对。”
“是不对。”萧辰说，握紧断剑，“这些树……是活的。”
他话音刚落，最近的一棵树动了。
树干上裂开两道缝，像眼睛。眼睛睁开，里面是旋转的旋涡。藤蔓无风自动，卷着的骨头互相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小心。”林风说，把玄冰抱紧。
四人背靠背，警惕地看着四周。
树动了。
不止一棵，是整片林都在动。树干裂开，露出眼睛，藤蔓挥舞，骨头碰撞声连成一片，像千万人在窃窃私语。
“它们在说什么？”苏晓晓声音发颤。
“在说……”林风仔细听，脸色变了，“在说我们的记忆。”
那些窃窃私语，不是无意义的噪音。仔细听，能听出内容——
“青云城……流放之地……太阴古星……”
“金鹏死了……战无极快死了……萧辰废了……”
“璃月……只剩十天……”
是他们经历过的事，是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
“这林……”萧辰咬牙，“能读取记忆？”
“不止读取，”林风盯着那些树，“它在……吞噬。吞噬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情感，我们的存在。”
他话音刚落，一根藤蔓突然射来，末端卷着一颗骷髅头，直扑他面门。
林风侧身躲开，可藤蔓一转，缠向他怀里的玄冰。
“滚！”林风低吼，混沌气涌出，震碎藤蔓。
可更多的藤蔓射来。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
“杀出去！”战无极吼，燃烧最后的本源，斗战圣体金光大盛，一拳轰碎一片藤蔓。
萧辰挥剑，可剑断了，威力大减。藤蔓缠上他手臂，骨头张开嘴，咬向他手腕。
“断！”萧辰咬牙，左手并指如剑，斩断藤蔓。可手腕上留下一个牙印，深可见骨，血涌出来。
苏晓晓翻动典籍，白光涌出，照向藤蔓。藤蔓被白光照到，动作一缓，可没退。它们太多了，杀不完。
“这样不行！”战无极喊，后背又被一根藤蔓抽中，炸开一道血口，“太多了！耗下去我们得死在这儿！”
林风也知道。
他抬头看向林深处。那里，有光，是第八重的入口。可中间隔着至少百丈的林子，每棵树都在动，每根藤蔓都在攻击。
“跟我冲！”林风说，混沌胚胎在胸口跳动，涌出暗金色混沌气。
混沌气在身前凝聚，化作一柄巨剑。
剑长三丈，剑身灰白交织，缠绕着混沌月华。
“斩！”
林风嘶吼，一剑斩出。
剑光横扫，所过之处，藤蔓断，树干裂。清出一条三丈宽的路。
“走！”
四人沿着路往前冲。
可刚冲了十丈，两边的树又动了。断掉的藤蔓重新长出，裂开的树干愈合，而且……更强了。
“它们在吸收我们的力量！”苏晓晓喊，“我的治疗术，被它们吸走了！”
林风也感觉到了。
混沌剑斩出的力量，被那些树吸收了一部分。它们像海绵，吸收一切能量，然后变得更强。
“不能再用力量攻击，”萧辰说，“越用，它们越强。”
“那怎么办？”战无极问。
林风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树，盯着树干上那些眼睛。眼睛里的旋涡在旋转，在倒映他们的身影，倒映他们的记忆。
记忆……
他忽然想到什么。
“苏晓晓，”他问，“万物塔典籍里，有没有关于‘食忆木’的记载？”
“食忆木？”苏晓晓一愣，然后飞快翻动典籍，“有！我看看……找到了！食忆木，上古异种，以记忆为食，以情感为养。惧纯阳之物，畏至净之光，但最怕……空白。”
“空白？”
“对，”苏晓晓说，“食忆木靠吞噬记忆存活。如果遇到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的‘空白’，它们无法吞噬，会枯萎。”
“空白……”林风皱眉，“我们去哪找空白？”
“我们可以制造。”萧辰忽然说。
三人看向他。
“剑心有损，但剑意还在。”萧辰说，“我可以施展青云剑宗禁术‘无我剑境’，让自己进入无思无想的状态。那种状态，就是空白。”
“可你现在修为尽失，”战无极说，“施展禁术，你会死。”
“不死也废。”萧辰笑了，笑得很淡，“反正已经废了，不在乎再废一次。”
“不行。”林风摇头。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萧辰看着他。
林风沉默。
他没有。
“就这样吧。”萧辰说，盘膝坐下，断剑横在膝上，“给我十息。”
他闭眼，开始运转禁术。
身上气息在消退，眼神在涣散，记忆在剥离。十息后，他睁开眼睛，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感，没有记忆，只有一片空白。
他站起来，走向最近的一棵树。
树感应到他，藤蔓射来。可藤蔓碰到他身体的瞬间，枯萎了。从末端开始，寸寸化作飞灰。
树在颤抖，树干上的眼睛在恐惧。它想退，可动不了。萧辰走到树前，手按在树干上。
“无我。”
二字吐出。
树，枯萎了。
从树根开始，寸寸化作飞灰。短短三息，一棵三丈高的食忆木，没了。
萧辰走向下一棵。
所过之处，食忆木成片枯萎。
可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渗血，血是黑色的。禁术在反噬，在吞噬他的生命。
“萧辰！”苏晓晓哭喊。
萧辰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又枯萎了十棵。
他身子晃了一下，单膝跪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血里，有内脏碎片。
“够了！”林风冲过去，扶住他。
“不够……”萧辰摇头，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前面……还有……”
他看着林深处，那里，至少还有五十棵食忆木。
“我来。”战无极说，走到萧辰身边，“你休息，该我了。”
“你不行，”萧辰说，“你没有剑心，进不了无我状态。”
“老子有别的办法。”战无极咧嘴，笑得狰狞。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上，然后用血在胸口画了一个符。
符很诡异，像燃烧的火焰。
“斗战圣体禁术……燃魂。”他说，“燃烧魂魄，换取三息空白。三息，够我冲过去，开出一条路。”
“你会魂飞魄散！”苏晓晓嘶声。
“那就散。”战无极说，看向林风，“兄弟，记得欠我的。下辈子，还我。”
话音落下，他胸口的符亮了。
火焰燃起，从胸口开始，蔓延全身。他在燃烧，可烧的不是肉身，是魂魄。魂魄在化作光点，在消散。
三息。
他只剩三息。
“走！！！”
战无极嘶吼，冲向前方。
所过之处，食忆木成片枯萎。他像一道燃烧的流星，在林间冲出一条路。
路很长，有三十丈。
三息到。
战无极停在路尽头，背对众人，站着。身上火焰熄了，可人还站着，没倒。
“战无极……”林风嘶声。
战无极没回头。
他缓缓抬手，对着前方最后二十丈的林子，握拳。
“老子……还没完……”
拳头轰出。
不是轰向树，是轰向地面。
“轰——！！！”
地面炸开，灰白色的土飞扬，露出下面的东西——是无数骸骨，堆积如山。
骸骨在发光，在燃烧。
是战无极最后的力量，引爆了地下的骸骨。骸骨燃烧，化作一片火海，吞噬了最后二十丈的林子。
食忆木在火海中哀嚎，枯萎，消散。
路，通了。
直通第八重入口。
战无极还站着，可眼睛已经闭了。胸口那个洞，彻底裂开，能看到里面……空了。
心脏没了，魂魄没了，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具空壳，还站着，像在为他们指路。
“走……”萧辰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刚站起，又跪下去。他咳血，血是黑的，里面混着破碎的剑心。
林风看着战无极，看着萧辰，看着这片燃烧的林子。
然后他弯腰，抱起玄冰。
“走。”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苏晓晓扶起萧辰，跟在后面。
四人走过燃烧的林子，走过战无极身边时，林风停了一下。
他伸手，按在战无极肩上。
“兄弟，”他轻声说，“等我回来。带你们……回家。”
战无极没反应。
他已经听不到了。
林风收回手，迈步，走向第八重入口。
入口是道光门，门里是旋转的旋涡。
四人踏入。
消失。
他们走后，燃烧的林子渐渐熄灭。
食忆木全死了，化作灰烬。地上只剩骸骨，和战无极那具站着的空壳。
风吹过，灰烬飞扬。
而在灰烬深处，一道影子缓缓浮现。
是墙里的那个影子。
他走到战无极的空壳前，看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又死一个……”
“林风，你欠的命，越来越多了。”
“等你拿到混沌青莲，救活璃月，却发现兄弟全死了……会是什么表情？”
“我很期待。”
影子转身，看向第八重入口。
“快了……就快了……”
“等你们到第九重，拿到混沌青莲……就是我……收获的时候了……”
他迈步，踏入光门。
消失。
往生林，彻底安静了。
只有灰烬，骸骨，和一具站着的空壳。
在见证，这场没有尽头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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