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走张婉莹的领头之人,本就知晓己方另有图谋,目标正是康蕊。
望着眼前状似癫狂的双鬼山二当家杨六一,再结合他方才语无伦次的所言,这不分明是己方之人在劫持康蕊时猝然遭遇缠斗,康蕊趁乱奔逃,反倒被杨六一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再定睛打量杨六一等人身上的衣袍,竟与己方所穿的黑衣极为相似,就连手中所持佩刀也相差无几。
劫匪首领心道:如今双鬼山的匪类竟这般专业了?
好在此刻是深夜,月色昏蒙,视物不清,若是白日里,他定能一眼认出这便是他们统一制式的衣物。
不过细细思索,这倒也无甚不妥。
双鬼山本就是宫家于多年前暗中创建,常年在越州地界劫掠为生,给己方带来很多财富。
有了这层渊源,衣物与刀具形制相似,原也不足为奇。
真正令人费解的是,一年前已被靖王府大公子杨修崖带兵围剿、夷为平地的双鬼山,为何会突然死灰复燃,重现江湖?
至于眼前这位二当家不认得自己一行人,且许久未曾向宫家汇报动向,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当初双鬼山的三位当家尽数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山寨中一众管事、头目也全被当众处斩。
想来如今的大当家与眼前这位二当家,不过是后来拼凑起来的草莽,压根不知晓自己不过是宫家豢养的爪牙。
当初双鬼山为宫家所创之事,本就只有山寨内寥寥几位当家知晓,从未对外透露半分。
劫匪首领脚下轻挪,再度逼近杨六一,双方距离已不足一丈。
杨六一眼中凶光毕露,沉声道:“怎么着?难不成想试试老子的刀快不快?”
话音未落,他与身旁的三位王府亲卫齐齐抬手拔刀,紧接着,国公府的四人也慌忙抽刀,只是动作参差不齐,略显慌乱。
这一下整齐与杂乱并存的拔刀景象,倒是让劫匪首领微微一怔。
这般整齐划一的拔刀动作,分明是日积月累、常年操练方能练就的做派。
可为何眼前八人之中,仅有四人能做到这般同步,余下四人却是动作滞涩、前后不一?
再仔细打量,这八人握刀的姿态更是怪异,或手腕僵硬,或刀刃歪斜,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别扭。
劫匪首领心中当即笃定:杨六一这一行人,不过是些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方才那四人整齐拔刀,想来只是巧合罢了。
实则也怪不得杨六一等人,他们惯用的刀具本就与寻常江湖兵器形制迥异,刃身更窄、刀柄更长,此刻握持着普通佩刀,自然处处透着别扭,难以顺手。
劫匪首领收敛起心中疑虑,慢悠悠开口:“二当家是吧?你们绑了这位贵人,打算如何处置?”
杨六一眼睛一瞪,嗓门陡然拔高:“自然是换钱换粮食!
我等如今穷得叮当响,米缸都快见底了,这般一个金枝银叶的金疙瘩,不赶紧换了钱,难道留着过年?
有了钱和粮食,老子便能娶好几个婆娘,也过过舒坦日子。”
劫匪首领险些被杨六一这错用的“金枝银叶”给绕晕了,强忍着笑意,故意逗他道:
“这般一位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容貌清秀,身份尊贵,你为何不自己留着享用,反倒要换钱?”
杨六一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一副见鬼般的神情,连连摆手,盯着劫匪首领道:
“你这人脑子怕不是有病吧?
这娘们瘦得跟猴儿似的,风一吹都能倒,娶回家能生养吗?
再说了,你也听见了,人家可是县主,还是靖王世子夫人,更是南关大帅的闺女。
老子只求多要点银子便罢,可不敢动她分毫,不然别说官府追查,就是靖王府和大帅府的人,也能把我等挫骨扬灰,上天下地都难有活路。”
杨六一说着,脸上渐渐爬上愁容,眉头拧成一团,显然是为这烫手山芋犯了难。
这副模样,让本已准备动手抢人的劫匪首领满心不解。
但转瞬间,他便想通了其中缘由:想来这位二当家是一时脑子发热,见色起意(或是见财起意)绑了人,如今却是骑虎难下,既不知该联系何人赎金,又怕惹祸上身,正愁得无计可施。
劫匪首领心中暗喜,试探着进一步问道:“二当家,既然你不敢留,那打算如何将康小姐换钱?”
杨六一顿时面露警惕,身子微微前倾,厉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既唤她康小姐,莫不是与她相识,想趁机抢人不成?来啊!有本事就放马过来,老子们也不是吃素的!”
劫匪首领看着这般愣头青似的杨六一,心中愈发觉得可笑,缓缓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沓早已备好的银票,在手中轻轻拍了拍,淡淡道:
“抢人倒不必费那力气,我来赎人。怎么样?二当家不妨开个价吧。”
杨六一那双原本满是凶光的眼睛,瞬间被银票映得发亮,当即扭头与身旁二人凑在一起,脑袋抵着脑袋低声嘀咕了半晌,时不时还伸出手指比划几下,神色颇为急切。
片刻后,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故作镇定的贪婪,对劫匪首领道:“卖给你也无妨,但银子绝不能少,不然不够弟兄们逃跑用。
怎么着,你也得给我等万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
劫匪首领微微一怔,心中暗笑不止:土匪终究是土匪,还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万两银子,便将这般身份贵重的人物给轻易卖了。没错,他自己都说是卖了。
想来这群没见识的匪类,平日里听闻有钱人最多的形容,不过是“万贯家财”。
万贯便是万两,这大抵就是他们认知中最富有的程度了。
亦或是,他们深知自己势单力薄,根本没有本事将康蕊平安交出去换银子,毕竟能不能有命花这笔钱,还未可知,倒不如见好就收,拿了现银赶紧跑路。
无论杨六一究竟是出于何种缘由,愿意将康蕊卖给自己,劫匪首领心中都是乐开了花,当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
他直接将手中的银票悉数递向杨六一,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随意:“这里是一万八千多两,足够你们弟兄们逍遥快活了,省着点花也够下半辈子无忧。”
说罢,他全然不顾杨六一等人迫不及待围在一起,手指沾着唾沫翻看银票的贪财模样,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挥手示意手下上前。
两名精壮的汉子立刻上前,不顾康蕊的奋力挣扎与低声斥骂,粗鲁地将她扛起来,强行丢进了己方的马车之中。
此时,一人悄然凑到劫匪首领身旁,压低声音请示道:“老大,这群土匪知晓了咱们的行踪,为何不将他们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劫匪首领目光扫过仍在清点银票的杨六一等人,淡淡道:“不可莽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方虽人数占优,但真要打起来,必定耗费时间,动静太大反而容易引人注意。
况且康大小姐刚遭劫持,如今正好有他们这群冤大头吸引各方注意力,我等方能趁着夜色顺利脱身,何必徒增麻烦?”
话音落,劫匪首领便沉声下令:“启程!”
可前路却依旧被杨六一一行人死死挡住。“喂喂喂!你们急着走什么?”
杨六一双手紧紧攥着银票,急声道,“我们还没数完银票呢!这沓子票子数额不小,该不会你们给的是假银票,想蒙混过关吧?
等等,待我们逐一清点清楚,确认无误了,你们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