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蕊被两名粗悍劫匪粗鲁地塞进马车时,目光一扫,便瞧见车厢角落里,张婉莹正与她的贴身丫鬟背靠背紧紧绑着,口中都塞着一团脏兮兮的破布,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
望着张婉莹那双写满焦灼与惶恐的眸子,康蕊下意识地递去一个意在安抚的眼神。
怎奈她生就一双桃花眼,此刻又因凝神倾听外界动静而面带紧绷,眉梢微蹙间,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
加之车厢内仅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悬在车顶,微弱的光线忽明忽暗,这道本是安抚的眼神落在张婉莹眼中,竟莫名透出几分暗送秋波的意味。
张婉莹浑身一僵,怔怔地望着康蕊,心头满是困惑与绝望。
她实在不懂,都到了这般生死未卜的境地,康蕊怎还会有这般神态?
只觉此番落入劫匪手中,怕是真的全完蛋了。
她自己是在驿站遭劫的,当时驿站突然走水,浓烟滚滚,防卫瞬间松懈,被劫倒还情有可原。
可康蕊是什么人?身边护卫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能耐绝非自己身边这些普通护卫所能比拟,即便如此,竟也被一同绑了来。
再联想到方才丫鬟告知自己先前张家派出去的护卫追上来时,根本不是这些劫匪的对手,三两下便死了好几个。
张婉莹愈发笃定,劫持自己与康蕊的这伙人,必定势力庞大到不可想象,且个个武功高强,身手不凡。
将康蕊丢进车厢的那名死士面无表情,沉声道:“老老实实待着,若敢有半分不驯,休怪我们不客气。”
话音落毕,那人便毫不迟疑地放下了马车车厢的厚重帘子。
帘幕落下,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车厢内只剩下灯笼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康蕊凝神细听,能隐约听见外面杨六一正与一名粗哑嗓音的劫匪首领低声周旋,言语间似在清点银票,短期内想来不会有人贸然进车厢。
她心中一松,当即松开了手中紧攥的绳头。
指尖麻利地翻动,不过片刻便解开了身上的五花大绑。
随即,她转过身,在张婉莹主仆二人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又迅速解开了她们身上的绳索。
康蕊抬手对着二人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才小心翼翼地拔掉了她们口中的破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切勿出声,本县主是特意来救你们的。
抓紧车厢两侧的扶手,本县主等会带你们冲出去。”
张婉莹听着康蕊这番石破天惊的话,又见她兴冲冲地撩起裙摆,从小腿内侧的绑带中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整个人都惊得僵在原地。
康蕊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短匕,忍不住撇了撇嘴,暗道:早知道这群劫匪这般粗心,竟不搜身,她当初便该将常用的长鞭也缠在腰间才是。
这倒真怪不得这群劫匪思虑不周。
其一,他们料定绑了张婉莹后,消息绝无可能这般迅速传到远在越州府城的康蕊耳中。
自白宽被杨小宁扣下之时,他们便已提前有所行动,派出人手一路换马疾驰,日夜不停传递消息,令越州分部即刻设法劫持康蕊。
这消息可比杨小宁得知张婉莹被劫的消息,足足早了至少七个时辰。
即便杨小宁第一时间往外传递消息,沿途驿站换马也需耗费不少时辰,绝无这般神速。
更何况,他们途中遇上了杨小宁手下的亲卫指挥使,对方竟也未曾追查阻拦,这更让他们坚信,康蕊定然毫不知情,绝不会料到张婉莹已被劫持。
其二,杨六一冒充的是双鬼山的土匪,这并非空穴来风,反倒让他们越发信服,是越州的同伙办事失手后,让双鬼山的土匪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在他们固有认知里,土匪绑人向来会仔细搜身,断不可能让被绑之人身上留有武器。
再者,康蕊已被五花大绑,绳结紧实,看上去毫无挣脱的可能,自然更让他们放下了戒心。
正因如此,他们掳获康蕊后,既未仔细搜身,就连绑着的绳子也只是草草检查了一番,见表面无异常,便直接将人塞进了车厢。
康蕊握紧手中的匕首,深吸一口气,突然扬声朝着外面大喊:“喂喂喂,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这车厢里怎么还绑着旁人?呀,这不是张小姐吗?你怎也遭了劫持,落到了这群人手里?”
她的喊声清脆响亮,足以让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她已迅速挪到马车门口,半蹲着身子,右手紧握着匕首,眼神锐利死死盯住眼前的马车门帘,严阵以待。
车厢外,那名劫匪首领本就对杨六一磨磨蹭蹭清点银票的模样感到不耐,此刻听到身后马车传来动静,眉头顿时拧成一团,眼神一冷,转头看向守在马车旁的那名死士,沉声道:
“让康大小姐安分些,进去把她的嘴堵上,别在这里聒噪。”
就在劫匪首领偏头说话的刹那,杨六一突然猛地大吼一声:“喂!你们竟敢给老子们假银票,还想把老子们的肥羊换走?做梦!老子不卖了!”
话音未落,杨六一身边一人迅速将一只哨子塞进嘴里,拼尽全力使劲吹响。
尖锐刺耳的哨声瞬间划破寂静的夜空,远远传了出去。
杨六一更是挺直了腰杆,气焰嚣张地继续喊道:“老子不管你们是什么来头,今日必须把老子们的肥羊放了!这点银子可远远不够。
实话告诉你们,老子们双鬼山的大当家已然驾到,你们今日插翅也难飞!”
劫匪首领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眼前这自称双鬼山二当家的杨六一是假冒的,与车厢内的康蕊本就是一伙的,否则为何康蕊刚在车厢内出声,他便立刻翻脸不认人,当众发难?
可转念一想杨六一的话,他又立刻回过神来。
原来这群贪得无厌的土匪是嫌银子太少,想要得寸进尺,妄图索要更多钱财。
果然是财不露白,方才对方二当家一同清点银票时,定是瞧出了自己这群人身上还携带有更多银两,故而贪心再起,故意找事。
至于此刻突然响起的哨声,在他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伎俩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想通此节,劫匪首领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不见,面色冷漠,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刃出鞘时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死士自有死士的尊严与决绝,先前因顾及时间紧迫,怕耽误后续行程,还想着尽量避免双方正面冲突,可此刻对方这般得寸进尺,他已然决意快刀斩乱麻,先将眼前这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匪解决再说。
至于所谓的双鬼山大当家带人赶来,在他眼中简直是无稽之谈,根本无需理会。
车厢这边,那名原本守在马车旁准备驾车的死士接到首领的命令,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拔出腰间的匕首,动作迅速地爬上马辕,伸手便要去掀车帘。
准备进车厢吓唬康蕊一番,再割下坐垫上的布料来堵她的嘴。
毕竟眼下也无其他更为合适的东西可用。
他一边掀帘,口中一边骂骂咧咧地呵斥:“不知死活的小娘们,竟敢在此吵吵嚷嚷,扰了爷的兴致,当心爷一刀割了你的舌头,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边骂着,他一边用力掀起车帘,将半个身子探进了车厢之中。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等待他的并非康蕊惊恐失措的模样,而是一道快如闪电的寒光。
康蕊手中的匕首精准而迅猛地向前一送,刀刃径直扎进了他的喉咙,还顺势用力转动了一下刀把,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
死士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车厢地板上,死亡的恐惧与剧痛瞬间席卷了他,身体的本能让他双手迅速捂向自己汩汩流血的脖颈,试图阻止鲜血涌出。
康蕊眼神一凛,左手毫不犹豫地抓住对方的肩膀,借着对方探身进来的力道,一把便将他整个人拽进了车厢之中,避免鲜血溅到外面引起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