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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不安
    午时的阳光透过乾清宫的菱花窗,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曹化淳躬身引着曹变蛟入内时,崇祯正捏着洪承畴送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信纸在他手中微微发颤,方才洪承畴信中那句“福王通张献忠”已让他心头发紧,此刻“代王暗结流寇”的字迹更是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眼底。

    “砰!”

    崇祯猛地将密信拍在案上,茶盏里的茶水溅出,在密信上晕开一团墨渍。“岂有此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连御座下的地龙似乎都颤了颤,“福王暗通张献忠,朕早有耳闻,可大同的代王……他竟也敢!”

    曹化淳吓得连忙伏低身子,曹变蛟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头埋得几乎贴住金砖。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崇祯粗重的呼吸声,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显得格外刺耳。

    “曹化淳,”崇祯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结了冰,“洪承畴在信里说,他截获了代王派往张献忠军营的密使,信里不仅提了供给粮草的事,还说‘待贼兵北上,大同愿为内应’——这话,你信吗?”

    曹化淳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发颤:“陛下,洪总督素来谨慎,若无实据,断不敢在密信里妄言。只是……代王驻守大同,手握边军兵权,他若真与贼寇勾结,那山西一线……”

    “山西一线就完了!”崇祯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案上的奏折,哗啦啦落了一地。他踱着步,目光扫过殿内的盘龙柱,像是要从那雕刻的龙鳞里,找出藏在暗处的鬼魅,“朕前日才下旨,令大同总兵姜镶加强防务,可昨日内阁递上来的回复,却说‘大同军饷短缺,恐难支撑’——原来如此!原来圣旨到了大同,竟被他们改得面目全非!”

    他突然停住脚步,看向曹化淳:“内阁的消息能外传,圣旨能被篡改,这朝廷里,到底还有多少人跟福王、代王勾连?那些藩王,是不是早就私下串联好了,就等着李自成、张献忠打进来,好分了朕的江山?”

    这话问得又急又狠,曹化淳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他抬眼偷瞥,见崇祯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往日里沉稳的帝王气度,此刻被焦虑与愤怒冲得七零八落。曹变蛟跪在地上,心里更是掀起惊涛骇浪——他在大同卫所时,就听说代王近日常与地方乡绅密会,当时只当是筹措军饷,如今想来,那些密会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天的阴谋。

    “陛下息怒,”曹化淳定了定神,缓缓开口,“此事虽骇人,却也需从长计议。洪总督既截获了密使,想来已有供词,不如先召内阁大学士与兵部尚书前来,会同锦衣卫,先查清楚朝中与藩王勾连的官员,再做处置。”

    “查?怎么查?”崇祯苦笑一声,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内阁里,谁是福王的人?六部里,谁又收了代王的好处?连朕的圣旨都能改,朕还能信谁?”

    “陛下……”曹化淳见崇祯脸色煞白,忙低唤一声,却被崇祯猛地抬手打断。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坐到龙椅上,目光死死盯着密信上的墨迹,仿佛要将纸页看穿。“大同……代王……”他低声重复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朕待宗室不薄,福王在洛阳锦衣玉食,代王守着北方重镇,他们竟……竟与反贼勾结?”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崇祯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感却压不住心头的慌乱——福王在河南,代王在山西,一南一北,相隔千里,若两人都与张献忠有牵连,这绝非偶然。“串联……他们定是早就串联了!”他突然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可话音落下,愤怒便被更深的不安吞噬。

    他想起上月内阁议事后,关于粮草调配的消息次日便泄露到民间;想起前几日发往陕西的剿匪圣旨,竟被人改了调兵数目,若非孙传庭及时奏报,险些酿成大祸。“内阁的消息能外传,圣旨能被篡改……”崇祯喃喃自语,目光扫过殿内的龙柱,只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处处都藏着看不见的眼睛。

    曹变蛟站在殿下,见崇祯额角渗出冷汗,双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便知陛下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崇祯忽然抬头,看向曹变蛟,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惶恐:“曹将军,你说……朝廷里还有多少人?多少人在背着朕,与这些藩王、反贼勾结?”

    他不等曹变蛟回答,便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龙袍下摆。那明黄色的绸缎上绣着的五爪金龙,此刻在他眼中竟像是失去了往日的威严。“朕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剿匪、抗清,处处用心,可到头来……”他声音发哑,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连自己的宗室都信不过,连朝堂都控不住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殿内的光线暗了几分。崇祯靠在龙椅上,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他不知道,这看似稳固的大明江山,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暗涌;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才能守住这摇摇欲坠的社稷。

    “陛下,赵之龙、刘孔昭、刘孔烈求见”王承恩进殿低声说道,打破了殿内的压抑。

    殿外就传来三人的脚步声,比寻常朝会的步辇声更显焦灼。

    “让他们进来吧!”崇祯整理了一下思绪平静的说道。

    “臣赵之龙、刘孔昭、刘孔烈,叩请陛下圣安!”

    他抬眼望向殿门,最先进来的是凤阳总督赵之龙,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沉稳,只是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玉带——那是去年镇压民变时,陛下亲赐的蟒纹玉带,此刻却成了他心头沉甸甸的分量。紧随其后的是忻城伯刘孔昭,世袭勋贵的气度还在,可往日里总是微扬的下巴,今日却收得极紧,玄色朝服的下摆沾了些尘土,想来是从城郊大营直接赶来的。

    最后进来的,是刘孔烈。

    这人一进殿,连御阶下的太监都悄悄吸了口气。他没穿朝服,反而披了件玄铁打造的护心甲,甲片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个头比兄长刘孔昭还高出半个头,宽肩窄腰的身形往那一站,活像尊从武庙里搬出来的护法神,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过了头,直勾勾地盯着御座,仿佛眼前不是天子,而是即将被他劈开的敌阵。

    “陛下!”刘孔烈刚要往前迈,就被刘孔昭拽了把衣袖。他愣了愣,才想起规矩,瓮声瓮气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护心甲磕在金砖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如今闯贼都快摸到京师门槛了,臣……臣要去当兵!不,臣要当大将军,带三万兵去砍了张献忠的脑袋!”

    这话一出口,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赵之龙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眼角的余光瞥见崇祯的脸色沉了下去——这位陛下最忌勋贵恃宠而骄,更何况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请战”。

    刘孔昭额角渗出细汗,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舍弟性情憨直,口无遮拦,然其心可表。今北方军情紧急,宣大、蓟辽皆需援军,臣与赵总督商议,愿率家丁赴前线助战,舍弟虽不擅谋略,却有一身蛮力,可充先锋,上阵搏杀定不辱命。”

    赵之龙也连忙附和:“臣附议。臣在凤阳练兵三载,虽不敢称精锐,却也能守一方土。今闯贼势大,臣愿将凤阳守军调往徐州,与江北四镇呼应,阻贼南下。刘将军勇武,若能加以约束,实为冲锋陷阵之良才。”

    崇祯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刘孔烈身上。他当然知道这位勋贵子弟的底细——去年中秋围猎,刘孔烈单手提住发狂的雄鹿,那股子蛮力连禁军统领都暗自惊叹,可也是这人,转头就把御赐的弓给拉断了,还嚷嚷着“这弓太软,不如我家的铁胎弓趁手”。论勇武,朝堂上或许没几人能及;可论领兵……崇祯想起去年河南巡抚的奏折,说刘孔烈在当地剿匪时,为了追一只跑得最快的贼寇,竟带着亲卫脱离大部队,差点被伏兵包围,最后还是副将拼死才把人救出来。

    “刘孔烈,”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大将军’二字意味着什么?”

    刘孔烈直愣愣地抬头:“知道!就是能杀人最多,能护着陛下,护着这大明朝!”

    “糊涂!”崇祯猛地一拍御案,茶盏里的茶水溅出几滴,“大将军要统兵数万,要知天时、懂地利、晓人心,要能判断敌情,要能安抚士卒,不是光靠你一身蛮力就能当的!你连自家家丁都管不住,如何管得住三万大军?若临阵冲动,误了战机,你担得起这罪责吗?”

    刘孔烈被训得脸色涨红,攥着护心甲的手指关节发白,却梗着脖子道:“臣……臣能学!臣可以听兄长的,听赵总督的!只要能让臣上战场,臣什么都听!去年剿匪是臣错了,可这次不一样,那是闯贼,是要毁了咱们大明江山的贼!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把他们赶回去!”

    诚意伯是个文臣,刘孔昭倒是颇有其风,可是这个孔昭烈倒像是鄂国公常遇春家里抱回来的。莫不是鄂国公穿越回来了?

    “等等”崇祯脑海中好像忽然抓住了些什么,将崇祯帝紧锁的眉头映得愈发深沉。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疏边缘,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一个难解的疑问——翻阅祖宗留下的实录,本朝此际分明该是藩王异动、暗流汹涌之时,可如今朝野上下竟一派“平静”,连半点谋反的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难道……真是那穿越而来的‘小翅膀’,竟将史书既定的轨迹都搅乱了?”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困惑与不安。这突如其来的“安稳”,非但没让他松口气,反倒像一层无形的阴霾,压得他心口发闷——反常的平静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危机。

    思绪刚落,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猛地撞进脑海:既然藩王势力已能悄悄渗透入宫,拉拢朝中官员,那专司监察、遍布京城角落的锦衣卫与东厂,又怎能独善其身?

    他不由得想起前几日,东厂提督呈递的密报里,几处关于京官往来的记载语焉不详;还有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审讯记录,竟有两处关键供词莫名缺失。这些此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越想越令人心惊。若这两大皇权耳目真被藩王渗透,那自己身处的皇宫,岂不成了任人窥探的“透明之地”?

    崇祯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殿外黑漆漆的庭院,只觉得连夜风里都似藏着窥探的眼睛。他必须重新盘算:是先暗中彻查锦衣卫与东厂的内部,还是先稳住那些被藩王拉拢的官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